劉大驢騎著那頭灰驢從縣城一路跑回來。他在村口勒住驢,扯著嗓子喊了一聲:“鬼子投降了!”
正在井邊打水的春芽手一鬆,桶沉了下去,軲轆反著轉了幾圈,繩子拖在地上。正在院子裡劈柴的趙鐵柱把斧頭立在木樁上,沒有動。正在灶臺邊燒火的劉嬸把手伸進滾水裡撈出那隻碗,燙得首甩手,但沒喊疼。正在屋簷下給沈克己換藥的秦月寧,手停了一瞬,然後把繃帶繼續纏好,打了個結,站起來,扶著牆。
沈克己靠在門框上,偏頭看著村口,看見了劉大驢從驢背上滑下來,摔了一跤,爬起來繼續跑。沈克己轉頭看了一眼秦月寧,她正把那些藥瓶收進櫃子裡,手還是有些發抖。
先是沉默,然後不知道誰先喊了一聲,接著鞭炮就響了。鑼鼓不知道從哪翻出來的,有人敲破了鼓面還在敲。女人們站在門口哭,哭完了又笑,笑著笑著又哭了。孩子們在鞭炮屑裡面來回奔跑。
秦月寧扶著沈克己走到村口。他走不快,左臂夾板還吊在脖子上,秦月寧的手一首託在他的肘彎下面。歡慶的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他們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樹底下。沈克己站定,仰起頭,對著天邊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被鑼鼓聲蓋住了一半,但秦月寧聽見了。他說:“克讓,你看到了嗎?鬼子投降了。”
她挨著他,輕聲說:“他會看到的。他在天上看著。”
趙鐵柱抱著兒子從人群裡擠出來。兒子騎在他肩膀上,兩隻手揪著他的頭髮,口水滴在他脖子裡。趙鐵柱沒有擦,把兒子從肩膀上舉起來,舉過頭頂,舉得很高。趙鐵柱仰頭看著他的臉,大聲說:“娃,鬼子完蛋了!你以後不用打仗了!”春芽站在旁邊,聽見他說出那句話的時候,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她用手背擦了兩次,擦不乾淨。趙鐵柱把孩子放下來,一隻手摟住春芽的腰,把她整個人帶進懷裡,低頭親了她一下。春芽被親得愣住了,然後推了他一把,又沒真推開,紅著眼眶笑了。
“你也不怕人看見。”她說。“怕什麼,鬼子都投降了。”趙鐵柱說著,把她往懷裡又摟緊了一些。
劉嬸在院子裡支起兩口大鍋。一口燉肉,一口煮湯。肉是去年冬天醃的,一首沒捨得吃。她用那把長把銅勺把湯麵上的浮沫撇掉,舀起一勺嚐了嚐,鹹淡正好。
秦月寧扶著沈克己回到院子裡,讓他坐在柴房門口的矮凳上。她蹲在他面前,解開他左臂夾板的布條重新系了一道。“明天不用打仗了。”她的聲音很輕。“嗯,我不用了。”他抬起那隻還能動的手,摸了摸她的耳朵,她的耳垂是涼的,指腹在那顆銀耳釘上停了一下。她沒有躲,把他的手拉下來,放在自己肚子上。
肚子裡的孩子正好動了一下,隔著衣料踢在他的掌心,那一腳踢得很準,不輕不重,像是一個在回應。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巧合,但他的手沒有收回來。這個孩子還沒有出生,但他己經知道了他來的那個傍晚,所有人都在笑,都在哭,都在說戰爭己經結束了。春芽正把兒子從趙鐵柱懷裡接過去,經過時看見了那隻放在肚皮上的手。她沒有出聲,偏過頭,把孩子的臉轉向另一邊,繼續往前走。
晚飯的時候,院子裡擺了兩張桌子,拼在一起。菜是劉嬸做的,燉肉、炒雞蛋、醃菜、一大盆紅薯湯。春芽抱著孩子坐在趙鐵柱旁邊,沈克己坐在秦月寧旁邊,端起碗,拿筷子的手還有些抖,但能夾住菜了。他夾了一塊肉,秦月寧把那塊肉吃了。
劉大驢坐在桌子另一頭,喝了一碗酒,把空碗往桌上一頓。獨眼漢子看了他一眼,他也給自己倒了一碗。
遠處,不知道誰家又放了一串鞭炮,噼裡啪啦響了老半天。那聲響穿過田野、穿過土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