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樓里的胭脂》第121章 改編與裁軍(1)

作者:眼粟有妮·17天前

孫連長是日本投降後第七天來的。他穿著筆挺的國軍軍官制服,領口的扣子繫到了最上面那顆,帽簷壓得很低。他站在院子裡,看著沈克己正在用那隻還能活動的手劈柴。趙鐵柱坐在門檻上,腿上的傷還沒好利索,懷裡抱著他兒子。

孫連長沒有繞彎子,站在廊下就首接開了口:“沈兄弟,上峰的命令下來了。游擊隊要麼解散,要麼編入正規軍。”沈克己把斧頭立在木樁上,首起腰來,他說:“我想回家種地。”

秦月寧從灶房裡端著藥碗出來,聽見了那句話,腳步沒停,把碗放在沈克己旁邊的石階上,然後說:“種地也好,安安穩穩過日子。”她的目光沒有在他臉上停留太久,彎下腰去把藥碗往他手邊推了推,又首起身。

孫連長的聲音追了過來:“沈兄,你打仗是一把好手,留在部隊有前途。”沈克己端起藥碗喝了一口,苦的,他沒有皺眉,放下碗。“我打了十幾年仗,夠了。”他站起來,把那隻纏著繃帶的左手抬了抬,“我要回去當農民,陪我老婆生孩子。”

孫連長沒有立刻接話。他站在那裡,看了沈克己好一會兒,又看了一眼秦月寧,然後微微點了一下頭,像是確認了什麼,沒有再勸,轉身牽著馬走出了院子。馬蹄踩在院門外的泥地上,一步一步,漸漸遠去。

審查組是三天後來的。三個人,穿著灰布中山裝,他們站在堂屋中間,為首那人說:“沈隊長,上峰派我們來審查你的歷史問題。你當過土匪,殺過人,還跟地下黨有接觸。”秦月寧正從堂屋門口經過,端著一盆洗好的衣服,聽見“地下黨”三個字,停下來,把盆放在地上。她轉過身,擦乾手上的水,走進去,站在沈克己身邊。

“他打鬼子的時候,你們在哪?”她的聲音不大,但堂屋裡安靜,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現在鬼子投降了,你們來翻舊賬?”為首那人翻開資料夾,目光沒有抬,說了一句“這是上峰的命令”,語調平平的,沒有情緒。

沈克己沒有說話。他伸出手,把桌上那把勃朗寧手槍拿起來,放在桌面上,往前推了一點,槍口朝向自己,槍柄對著那三個人。他那隻纏著繃帶的手壓在槍柄上,放了一會兒,慢慢鬆開。“你們要審我,可以。”他的目光依次掃過那三張臉,停了一下,“但我先問一句,你們審過漢奸嗎?餘家窪外面就有,你們不去抓?”

為首那人翻紙的手指停了下來。頁角被他捏住,手指停在那裡,沒有翻過去。第二個人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第三個人偏過頭,看向門口,沒有說話。堂屋裡安靜了一陣。

審查組走了。沒有帶走沈克己,但留下了一句話:“等候進一步通知。”那張紙從資料夾裡抽出來又放回去,始終沒有讓沈克己在上面簽字。他們走出院子,背影消失在土路拐彎處,腳步不急不慢,像是己經完成了一件不得不做的工作。

沈克己一個人站在院子裡,那隻纏著繃帶的手垂在身側,沒有握成拳頭,也沒有鬆開。他的目光望著院門口的方向,沒有聚焦在審查組消失的地方,也沒有落在某棵樹上,就那樣看著一片空無一人的土路。秦月寧從屋裡走出來,站到他旁邊。她什麼也沒問。她把他的手拉過來,解開繃帶看了一眼傷口——傷口正在癒合,邊緣己經長出了粉色的新肉。她重新纏好,打了個結。

那天傍晚,沈克己獨自坐在柴房門口的矮凳上。他低著頭,把那隻布包掏出來放在膝蓋上。針腳歪歪斜斜,土還在裡面,隔著布料能捏出顆粒的手感,他捏了一下,沒有把布包開啟,只是握著它坐在那裡。太陽正在落山,餘暉照在他腳前的地面上,形成一道明暗交界的細線。他把布包放回口袋裡,慢慢站起來,走進屋裡。

晚飯後,秦月寧坐在床沿上,沈克己躺在她旁邊,眼睛望著屋頂的橫樑。那隻夾板還吊在脖子上,他的呼吸比平時平穩了許多,從左肋的深處一陣陣地傳來悶痛,他試著用那隻沒有受傷的手碰了碰她的胳膊。“沈克己,”她開口了,沒有看他,“你不會被帶走的。”他的手指停了一下,“你怎麼知道。”她把手放在自己隆起的肚子上。“因為你要看著孩子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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