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靜回來那天，穿著一件灰佈列寧裝，頭髮比以前短了一些，齊耳，風一吹就貼在臉側。她在村口下了驢，沒有先進土樓，先去了劉嬸家，把一包用油紙裹著的鹽放在灶臺上，又倒了一碗水喝，才往土樓走。
審查組撤銷的通知是一同帶來的，她從貼身的衣兜裡抽出一張折了三折的紙，上面蓋著紅章，她把那張紙放在堂屋的桌上，推過去的時候，指腹在邊角壓了一下，像是確認它真的到了這裡。
沈克己坐在桌對面，用那隻還沒拆夾板的左手把紙按平了，看了一眼，又折回去。他抬起頭，聲音有些沙啞：“謝謝你。”沈靜靠在對面的椅背上，“不用謝我。月寧是我朋友，你是她丈夫，幫你們是應該的。”
她的目光沒有在他臉上停留太久，側過身，看向門口。秦月寧正在門檻外面站著，手扶在門框上。她走進來的時候，步子有些慢，也沒有說話，首接張開手臂，把沈靜摟進懷裡，抱了一下。她鬆開手問：“你以後有什麼打算？”沈靜站在她面前，把手裡的包拎起來換了個手，偏過頭看向院子外面，才開口：“我要去北方。那裡需要我。”秦月寧沒有挽留，只是說了一句保重。
那天夜裡，沈靜在柴房住了最後一晚。她沒有睡在秦月寧給她收拾出來的那張鋪上，而是坐在窗臺底下，把那雙秦月寧做的鞋放在膝蓋上翻看了一遍，用指腹順著鞋幫的接縫線摸了一圈，然後重新放回包袱裡，沒有穿它走。第二天天還沒亮，她起身推開門，沒有驚動任何人，把一封沒有封口的信壓在灶臺上。信很短，上面只有一行字：“月寧，鞋底納得比我從前穿過的任何一雙都厚。等北方的事告一段落，我會給你寫信。”
她走出院子的時候，趙鐵柱正從後院抱著他兒子出來換尿布，看見她的背影，他沒出聲，只是把兒子換了個姿勢，讓孩子靠在他肩頭。春芽端著粥碗從灶房出來，看見灶臺上那封信，沒有拆開看，把它放進秦月寧屋裡的枕頭底下，又把枕頭拍了拍。
趙鐵柱把孩子送回屋裡，又走出來，倚著院門站了一會兒。沈靜的背影己經快看不見了。他想起了很久以前她剛到餘家窪那天，扎著兩個短辮子，裙襬被風吹起來的時候，站在門口不知道先邁哪隻腳。他站在那裡，抬手碰了碰那塊木板，像碰一個正在退潮的日期。
上午，秦月寧坐在院子裡擇菜。她把那些豆角一根一根掐斷，老的留出一邊，嫩的放在另一邊。春芽抱著孩子坐在她旁邊。她問秦月寧：“以後就剩我們了？”秦月寧繼續掐下一根豆角，“也剩不了幾天。”
春芽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沈克己正從屋裡出來，夾板還吊著，但己經能自己繫鞋帶了。他蹲在門口，把鞋帶拉緊，打了一個結，站起來，腳在青磚地面上踩了踩，確認鞋帶不會松，才往院子那頭出來。
夜裡，秦月寧靠在他沒受傷的那一側肩膀上，她的聲音很輕：“她會回來的。”沈克己沒接話，只是偏了偏頭，鼻尖蹭過她的發頂，像是用這個動作替她收住了那句還沒落地的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