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樓里的胭脂》第129章 南下之路(1)

作者:眼粟有妮·15天前

離開餘家窪的第三天,一行人己經走了八十多里。沈克己走在最前面,腰間別著那把勃朗寧手槍,槍柄被磨得發亮。秦月寧抱著念念跟在他後面,孩子在懷裡睡著了,她走得有些慢。趙鐵柱一手拄著柺杖,一手拉著春芽,春芽懷裡抱著趙平安。

沒有馬車,沒有驢,只有腳底板和一雙雙磨舊了的鞋。路過了兩撥人,一撥是拉著板車往北走的逃難戶,板車上堆著被褥和鍋碗。另一撥是三個騎騾子的鹽販子,為首那個多看了秦月寧一眼,被沈克己的目光壓了一下,又把視線收了回去。沈克己的腳步沒有停,秦月寧也沒有停下喘氣。

第西天傍晚,他們在山腳下一個廢棄的茶棚歇腳。茶棚的頂己經塌了一半,但剩下那半還能遮住頭頂,地上散落著乾草。沈克己從包袱裡掏出乾糧分給大家,又拿水囊去溪邊灌了水。秦月寧把念念放在鋪開的衣服上,念念己經會翻身了,正努力往一側滾,被她用手掌擋住,孩子的不滿,先朝她皺了皺鼻子。春芽把孩子放在他旁邊,兩個嬰兒並排躺著。

趙鐵柱坐在棚柱旁邊,正在把腳上的舊鞋脫下來磕裡面的沙粒。他說:“沈爺,您這名字還有用嗎?走了好幾天,一個來找麻煩的都沒有。”沈克己靠在茶棚柱子上,膝蓋上擱著那個空水囊,日光透過破洞落在他手背上:“不一定。要看地界。”

秦月寧把念念抱起來讓他趴在自己肩膀上,用手掌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她在茶棚裡向外看了一會兒,正對著一條通往集鎮方向的小路,路邊長著半人高的野草,風一吹草尖就往同一側倒過去。“沒想到你當土匪的名聲還有用。”她說。沈克己沒有抬頭:“我這輩子最不想當的就是土匪,沒想到還要靠這個吃飯。”

第二天路過一個集鎮,叫雙河鎮,三面是水,一條窄街從鎮口穿過,沿街幾間鋪子都關著門板。鎮口站著五六個年輕人,衣裳不整,有的腰裡彆著短刀,有的手裡攥著棍棒。他們看見兩家人走過來,先是靠在牆根沒動,目光從沈克己臉上移到他腰間別著的那把槍上,又移開,落在秦月寧和春芽身上,再沒有移開。

一個赤著上身的漢子從他們中間走出來,光膀子上搭著一件灰褂子,肩上有一道從後頸延伸到肩膀的舊傷疤。他的目光在秦月寧身上停了一下,順著她的腰線滑下去,停在腳踝的位置,又抬起來,落在她微微側過身時脖頸的曲線上,喉結滾動了一下,然後轉向春芽,在她鎖骨停留了一瞬。他咧嘴笑了。那笑裡帶著一種毫不遮掩的打量——

先是秦月寧,她的皮膚比周圍趕路的人白一些,抱著孩子的姿勢讓她領口微微敞開,露出鎖骨下一顆淺淡的痣,那顆痣在陽光下映出一道細小的陰影,邊緣被衣料遮去一半。她的頭髮用銀簪子綰著,沒有散下來,但有一縷碎髮垂在耳側,隨著她的呼吸在風裡輕輕晃動。

然後是春芽,她的臉因為趕路泛著健康的紅潤,嘴唇微微張開,帶著趕路後的輕喘,衣服的領口鬆了一顆釦子,露出鎖骨下的一小塊陰影,懷裡抱著趙平安,那孩子正探著頭看那幾個陌生人。

“女人留下,”那人把灰褂子甩到肩上,用下巴朝沈克己的方向點了一下,像在掂量一件物件,“男人放下東西,可以滾。”

沈克己沒有停步,也沒有加快。他走到那個漢子面前,停了一下,把念念從秦月寧懷裡接過來,換到左臂上,讓那孩子臉朝外,然後右手伸到腰間,把那把勃朗寧手槍抽出來,槍口朝下,垂在身側。“我沈克己的路,你們也敢攔?”赤膊漢子嘴角那個弧度沒有完全放下,但他的手停在衣領邊緣,他往後退了半步。他身後那幾個年輕人也往後退了退,有人把棍棒放低了,有人己經把刀收回了鞘裡。

沈克己沒有再看他們。他把槍收回腰間,把念念換了個手繼續抱著,偏頭看了秦月寧一眼,繼續往前走。趙鐵柱跟上來的時候,路過那個還跪在地上的人身邊,低頭看了他一眼,那人撐在地上的手還在微微發抖。

走出鎮口三里路,秦月寧從沈克己懷裡把念念接回來,孩子己經又睡著了。她低頭看了他一會兒,然後抬頭看向前面的路:“還會有人攔嗎?”沈克己走在她旁邊,目光落在前方的岔路口的石碑上,碑面被風雨剝蝕了一半,刻字模糊不清,但朝向南方的那一面還能看出“平陽”二字的筆畫。“不知道。看誰的地界。”

傍晚,他們在路邊一處廢棄的磚窯裡落腳。念念和趙平安並排躺在一件鋪開的舊襖子上,兩個孩子都己經睡著了。春芽正蹲在窯口用一塊石頭壓住被角,怕被風吹開。秦月寧坐在窯口外側的磚沿上,膝蓋上放著一張從餘家窪帶出來的地契——她不知道以後還用不用得上,只是疊好,又放回包袱裡。

沈克己沒有走進窯裡,他坐在窯口外面的石頭上。趙鐵柱拄著柺杖走過來,在他旁邊站了一會兒,然後也在那塊石頭的另一側坐了下來。兩個人並肩坐著。窯口裡傳來春芽低低的哼唱聲,斷斷續續的,像在哄趙平安入睡,又像什麼話還沒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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