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夜裡,秦月寧沒有睡。她從抽屜裡拿出那捲地契和借據,又放回去,又從櫃子底層翻出春芽給她做的幾件換洗衣裳,疊了又開啟,又疊上,反覆好幾回,終於坐在床沿,把那些衣裳收進包袱裡。
她說:“我們走吧。換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他沒有問她為什麼,只是問:“去哪?”她說:“南方。我聽說那邊還沒打仗。”
沈克從她手裡把那根布繩接過來,把包袱口紮緊,打了個結,然後蹲下來,把那隻包袱掂了掂,放在牆角。他站起來以後,在她旁邊坐下來:“什麼時候走?”她的聲音不高,但己經定下來了:“後天。天一亮就走。趁著保安團還沒摸清咱們下一個落腳點的方向。”
第二天天還沒亮,秦月寧就去了一趟劉嬸家。劉嬸正蹲在灶臺後面往灶膛裡添柴,聽見腳步聲沒有回頭,先問了一句“吃了沒”,才轉過臉來。秦月寧沒有坐下,站在灶臺邊上,把要走的事說了。
劉嬸手裡的火鉗沒有放下,也沒有往灶膛裡添柴,火鉗停在半空中。她說:“你們走了,我怎麼辦?”秦月寧說:“嬸子,跟我們一起走。”劉嬸把火鉗放回灶臺上。“我老了,不走了。”她抬起頭來,看著秦月寧,“我兒子在這。他剛回來,修車鋪才開起來。”
春芽從灶房出來。她抱著趙平安追出來,他手裡還攥著半塊沒啃完的紅薯。她從包袱裡摸出那對耳環,伸手遞給她。那是她攢了很久的那對銀丁香。“月寧姐,你拿著。南方路遠,萬一用得著。”秦月寧看著那對耳環,她沒有推回去,把它們攥進手心。
臨行前的早上,天剛矇矇亮。秦月寧抱著念念站在土樓門前。沈克己揹著包袱站在她身後,她彎腰把念念放進沈克己懷裡。她退後兩步,膝蓋彎下去,在門檻外面的泥地上磕了三個頭。額頭碰到泥土時沒有猶豫,第一次貼下去,停了一瞬,起來;第二次,停了一瞬,起來;第三次,停的時間比前兩次長一些,像是把什麼還沒說完的話按進那道己經舊的土縫裡。磕完之後,她沒有立刻站起來,只是跪在那裡,把額頭下方那塊地面用手掌輕輕按了一下,把那道淺淺的凹痕抹平了一些,像是替自己先把這道門合上了。她說:“餘家窪,我還會回來的。”
沈克己抱著念念等她站起來,沒有催促,也沒有拉她,等她走到他身邊,才把念念換回她懷裡,伸手從她肩上接過那隻包袱,背到另一側肩膀上。
趙鐵柱拄著柺杖站在院門口,沒有跟到村口。他懷裡抱著趙平安,孩子正趴在他肩頭打哈欠。春芽站在他旁邊,沒有開口。
劉嬸站在灶房門口,看著那三個人的背影在土路盡頭越走越遠,慢慢被晨霧收進去。
走出去三里路的時候,念念在秦月寧懷裡醒了,沒有哭,只是睜著眼睛看頭頂那些正在移動的樹冠。沈克己走在前面半步,包袱在他肩上換了個方向,他用另一側肩膀重新兜住布繩的受力點,他沒有回頭,但放慢了步子,讓她能跟上來。他在岔路口停了一下,等她走上來,跟她並排。
風從田野那邊灌過來,帶著草籽和未乾透的泥土的氣味,吹過她的鬢角,又散了。趙平安哭的聲音傳了過來,被春芽哄住了,聲音斷在半空中。“月寧姐,你在哪我也在哪。”身後霧裡顯出趙鐵柱一家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