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連長是秋天來的第二趟。他騎著那匹黃馬,馬鞍上掛著一隻公文包,包口鼓鼓囊囊的,像塞了不少檔案。他在院門口勒住馬,把韁繩系在棗樹上,在門檻上蹭了蹭鞋底的泥,然後走進院子。沈克己正蹲在院子裡修一張三條腿的板凳。
孫連長在旁邊站了一會兒,才開口:“沈兄弟,上峰讓我來問你,歸隊的意向有沒有變。”沈克己放下錘子,才說:“我說了,我要種地。”他把板凳放在地上,搖了搖,不晃了,站起來拍掉膝蓋上的木屑。
孫連長低頭看了那隻板凳一眼,然後他微微點了點頭,沒有再說第二句勸話,轉身解開了韁繩,馬蹄踩在院門外的土路上,一步一步,不急不慢地遠了。
秦月寧從灶房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熱水,站在門檻上看了一會兒。她看見孫連長的背影在那條土路的拐角處偏了一下,被那棵歪脖子槐樹的樹冠遮住片刻,又重新出現,然後消失在矮坡後面。
她低頭喝了一口水:“又要打仗了。”沈克己回到那把新修好的板凳上坐下,把錘子靠在牆角,用指腹順著凳腿的接縫來回摸了一遍,確認那根木楔子不會鬆脫,才說:“這次我不打了,誰讓我打我也不打。”
秦月寧站在門檻上,看著他。“由得了你嗎?”她的聲音不高,像是說給碗裡的水聽的。沈克己沒有回答。他把那條凳子從院子中間拎到廊簷下面,靠牆放著,像是替什麼東西先佔了一個位置。
保安團是秋末來的。二十幾個人,穿著灰布軍裝,彆著槍,領頭的是個新面孔,瘦高個,顴骨上有幾粒麻子。他站在院門外沒有進來,先朝裡面看了一圈,像是先把路徑打量清楚,然後才開口:“秦月寧是哪位?”
沈克己正坐在廊簷下,手裡握著一根新鋸下來的木料。他抬起頭,看見院門外那排灰布軍裝,沒有站起來,“有事?”領頭的往前走了半步,把一份檔案舉到胸前的高度:“上峰命令,秦月寧涉嫌通共,跟我們走一趟。”
沈克己站起來的時候,木料從膝蓋滑到地上,滾了兩圈,停在灶房的牆根邊。他沒有彎腰去撿,也沒有看那份檔案,只是看著那個人的臉。“誰敢動我老婆?”領頭的把檔案又舉高了一些,紙頁在風裡微微抖動:“沈爺,這是上峰的命令。”
沈克己轉身進了屋,從牆上取下那把勃朗寧手槍,拉開保險,走回門口,把槍口垂下,對著地面。他沒有把槍舉起來,但那個動作本身己經讓院門外那一排灰布軍裝後退了半步。他說:“那就讓你們上峰來跟我說。”
秦月寧從裡屋抱著念念出來,孩子剛睡醒,正在揉眼睛。她沒有把孩子遞給誰,也沒有往後退,只是站在門框裡,把孩子抱穩了,看著院門外那些灰布軍裝。“沈克己,進去。我跟他們走,他們不敢把我怎麼樣。”沈克己沒有回頭看,也沒有動,“誰也別想帶走你。”
院門外有人動了動槍帶,鐵釦碰著槍托,發出一聲很輕的聲響。趙鐵柱正從鎮上回來,還拄著那根柺杖,聽見動靜從巷口拐進來,他沒有停步,首接把肩上那捆麻繩和鐵皮卷往地上一撂,順手拿起了靠在牆角的菜刀——那把刀刀口磨得發亮,是把劈柴刀。他站在院門另一側,把菜刀刀刃朝外平舉,聲音不高不低:“誰動月寧姐,我砍誰。”
春芽從灶房後面繞過來,手裡攥著一根燒火棍,棍頭上還帶著火星。她沒有走到最前面,只是站在趙鐵柱身後半步遠的位置,把孩子換了個手抱著,另一隻手握著那根燒火棍,像在等一個訊號。她沒說話,也沒往後撤。
慢慢有人圍了過來。先是劉嬸,然後是獨眼漢子,王老五、李嬸、還有幾個背柴的年輕人,排成一道鬆散的弧線,把院門和那排灰布軍裝隔開了。沒人說話,也沒有人先往前邁一步,只是把那二十多個人圍在中間。
領頭的那個瘦高個把檔案慢慢放了下來。他掃了一圈那些面孔。他轉身揮了一下手,那排灰布軍裝跟著他往回走了。腳步聲從密變疏,從近到遠,沿著土路朝村口的方向退去。趙鐵柱手裡的菜刀沒有放下來,一首等到那些背影完全消失在拐角處,才把刀口朝下,插回牆縫裡。
夜裡,秦月寧把念念哄睡了,放在床鋪內側。沈克己坐在門檻上沒有進屋,念念睡熟之後發出均勻的呼吸聲。她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他把煙叼在嘴裡沒有點,過了很久才開口:“保安團不會善罷甘休。”
她看著院子裡那棵棗樹的影子:“那你打算怎麼辦?”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攥在手心裡:“他們再來,我就把槍端到院門口。”她把手伸過去,把他攥著煙的手握住了。“沈克己,你這次不想打,但要是有人要打你,你打不打?”他的手指在她掌心裡動了一下,沒有抽開,也沒有收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