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的事拖了三天。沈克己蹲在院子裡想了很久，把那塊磨刀石翻了個面，又翻回去；第三天下午，他站起來，把身上的草屑拍掉，走進柴房，在秦月寧床邊坐下來。孩子正睡著。他說：“叫沈抗戰。”
秦月寧靠在床頭。低頭慢慢喝了一口，把碗放在床沿上：“太硬了，不好聽。”他想了想，沒有反駁。她等了一會兒，手指在被面上無意識地畫著圈。她說：“叫沈念。念，是思念的念。”他問：“念誰？”她的目光從孩子臉上移到窗外。“念所有死去的人，也念活著的人。”
沈克己沒有立刻接話。他把手伸過去，搭在孩子身上。“好，就叫沈念。小名念念。”
他說完，低頭湊近了孩子的臉。他的聲音低下去：“念念，你爹叫沈克己，你娘叫秦月寧。你要記住，你生在餘家窪，生在日本投降那年。”
春芽是在第西天下午抱著趙平安來的。趙平安己經會爬了，被他娘放在床沿上。他咿咿呀呀地叫了一聲，伸手想去夠念念攥著被角的那隻拳頭。念念正好在這時睜開了眼睛，春芽彎下腰，把趙平安的手輕輕攏住：“念念，這是你平安哥哥。以後你們一起長大。”趙平安像是聽懂了什麼，不再往前伸，側著頭看向那個比他小一圈的、還不能翻身的小人。
那天傍晚，沈克己從院牆外面劈完一堆柴回來，把斧頭靠在牆角，在灶臺的銅盆裡洗了手，甩了甩水珠，掀開柴房的門簾走進去。他看見秦月寧側躺在床上，側影被落日的光勾勒出一道溫和的輪廓，念念睡在她臂彎裡，臉朝內貼著。
他在床沿坐下，把鞋脫了，躺到她身後，從背後伸出手環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膀上。他低頭，鼻尖埋進她的後頸髮間。他深深吸了一口，又撥出來，落在她後頸的皮膚上，像是要把這幾個月積壓的什麼東西一起吐出去。
她感覺到他的手環在腰間，貼住小腹，緩慢而用力地收攏，像是要把她嵌進自己的輪廓裡。她沒有動，只是覆上他的手背，讓它貼得更穩一些。他側過身，把她往懷裡帶了帶，呼吸擦過她的肩頭，從鼻翼到下頜，像是要在她身上印下什麼他己經寫過很多遍的落款。
那一刻他忽然想把她轉過來，把嘴唇壓在她肩上那段沒有布料遮蓋的皮膚上，但秦月寧側過頭，下巴幾乎擦過他的顴骨，她沒有說話，只是把嘴唇輕輕貼在他的額角上。那個動作極輕，像是她也在用某種無言的方式回應他——她聽見了他身體裡那根弦繃緊的聲音，也知道它還沒有鬆開。他沒有再動，只是把她往懷裡收得更深，讓她的背脊貼住他胸膛。
念念在他們之間繼續睡。他的身體還帶著未散的灼熱，隔著衣料貼著她的後背，但她沒有讓開，只是把那隻覆在他手背上的手指微微收緊，像是在替他把那股勁慢慢地卸下來。
夜深了，念念換了一次尿布又睡著了。秦月寧側躺在他身邊，沈克己還沒有睡意，只是躺著，看著那扇被月光照亮的窗戶。她的聲音從枕邊傳來，清醒而平靜：“他以後會是什麼樣的？”沈克己的目光從窗戶移向那團被棉布裹著的輪廓，聲音低低的：“不知道。但不會比我們差。他生在不用跑的時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