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大柱挑著擔子回來了。擔子一頭是兩把扳手、一把鉗子、幾根生了鏽的鋼鋸條,另一頭是他在縣城攢的一床舊棉被,被面己經洗得發白。他在村口停了一下,把擔子換了個肩,用袖子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然後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村東頭走。
劉嬸從灶房出來端水的時候,看見他站在樹底下。她的手腕抖了一下,水潑出半碗,濺在鞋面上,她也沒有低頭看,只是看著他的臉。他比她記憶裡高了,肩膀也寬了。
她也老了,鬢角多了幾縷白髮,眼角的紋路比以前更深了。母子倆在棗樹底下,然後劉嬸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袖口,停了一下,像在確認他是不是真的站在那裡。
劉大柱那天晚上沒有走。他坐在灶臺邊上,把那口己經缺了沿的鐵鍋翻了個個兒,看見鍋底燒穿的洞,用手指比了一下大小,說:“明天我去鎮上買口新鍋。”劉嬸坐在旁邊的柴墩上,手裡攥著一把蒜苗在剝,剝到第三根才說:“好。”
晚飯是在院子裡吃的,菜是劉嬸做的,比平時多了一碗肉和蒜苗。春芽抱著孩子從灶房端菜出來的時候,劉大柱正坐在門檻上修理一把鋤頭,把木柄裂開處重新削平,正往木紋裡擠膠。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手停了一下,然後放下鋤頭。春芽也愣了一下,站在那裡沒有再往前走。
劉大柱叫了她一聲,聲音夾著一聲很輕的澀意:“春芽?”春芽把菜碗放在石桌上,擦了擦手,走過來兩步,她看著他的臉,目光從他的眉眼滑到下巴,像在辨認一個很久以前的輪廓。“柱子哥,你回來了。”她笑了笑,那笑裡有一絲藏不住的意外和欣喜。
劉大柱的手停在那把鋤頭柄上,像是被什麼聲音釘住了。他的目光從春芽的臉移到她懷裡的孩子身上,又從孩子的臉移到站在院門外的趙鐵柱身上。趙鐵柱沒有進來,他聽見了劉大柱那句“你都長這麼大了”,聲音很輕,像是隔著一段很長的時間說的。他沒有走進去,只是把靠在門框上的柺杖換了個手,又站在原處,等春芽端完下一道菜。
夜裡,院牆那邊傳來床板的聲響,起初斷斷續續,像是有什麼東西還在猶豫該不該落下。後來聲音連貫了起來,越來越密,越過了晚飯時那陣短暫的安靜,像是有人把什麼壓了很久的東西正一點一點地往回推。隔壁屋的燈己經滅了,腳步聲繞著院牆根走了一圈,停下來,又慢慢繞回去。
第二天一早,劉大柱把他那副修車工具在院子裡攤開。他修好了一把犁頭、一架獨輪車的車軸、還有王老五家那隻斷了輻條的牛車輪轂。三樣活計,他沒收一分錢。王老五掏了掏口袋,說“柱子你多少收點”,他搖了搖頭,“不收。頭一天,當試手藝。”
劉嬸從灶房探出頭來,看著他的背影,手裡的鍋鏟停了片刻,又轉回去。村裡人在井臺邊打水時互相遞話:“劉嬸養了個好兒子。”春芽抱著孩子從院門口經過,聽見了,沒有停步。趙鐵柱沒說什麼,只是把兒子接過來抱了一會兒,又遞回去。
那天傍晚,劉大柱一個人蹲在院子角落,把工具箱裡的扳手按大小排了一遍。春芽從院外進來,手裡端著一碗劉嬸讓她帶過來的綠豆湯,她把碗放在他手邊的石板上。他低頭看著自己攤開的手掌,把那碗綠豆湯端起來喝了一口,喝得很慢,然後說了句:“春芽,你過得還好嗎?”她頓了一下:“好。鐵柱對我好。”他點了點頭,沒有看她的眼睛,把目光收回來,落在那排扳手的缺口上。
夜裡,春芽把孩子哄睡後,趙鐵柱坐在床沿上沒說話。她關了燈躺下,他的手從被沿下方伸過來,搭在她的腰上。她沒有動。他手上的力道比平時重了一些,像是要把某種看不見的重量壓回到她能承受的範圍之內。她從被子裡伸出手,覆在他手背上,沒有說多餘的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