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春，解放軍渡過長江的訊息傳到餘家窪時，秦月寧正在村公所教女人們認字。一個年輕後生從村口跑進來，鞋都跑掉了一隻，扶著門框喘了半天：“解放了！解放軍過江了！咱們這兒解放了！”
教室裡安靜了一瞬，然後有人把筆放下了，有人站起來，有人蹲下去捂住臉哭了。秦月寧靠在黑板邊上，站了一會兒才開口：“今天先學到這。都回去看看家裡的人。”
沈克己在院子裡修籬笆。訊息傳到他這裡的時候，他己經把新編的那一段竹籬笆插進土裡，正在用手掌拍實根部，聽見了，也沒有停。
農會成立那天，沈克己去了。他站在土樓改成的村公所裡，農會主任問他：“沈克己，你表現很好，可以當村幹部。”他站在那裡，他說：“不當官。我就想種地。”農會主任看著他，又看了一眼站在人群外面的秦月寧，她正蹲在門口繫念唸的鞋帶，沒有抬頭，但手指停了一下，也沒有抬頭。
秦月寧被選為村婦女主任。那天晚上她回到柴房，把那張委任狀疊好放在鐵盒子裡——和地契、借據、銀丁香放在一起。沈克己正坐在灶臺邊給念念做一把木彈弓，他用刀削彈弓叉的時候，說：“秦主任。”她沒有接話，把鐵盒子合上，放回櫃子深處。
念念五歲了，兩條腿跑得飛快，比村裡同齡的孩子快，鞋底磨得比別人的薄。他跟著村裡的一群孩子在田埂上跑，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那天夜裡，孩子睡著後，秦月寧在灶臺邊上洗腳。沈克己把水端過來，用手試了一下水溫，添了一點熱的，又把涼的兌回去，來回兌了兩次。
他把手上的水在褲腿上擦了一下，坐在她旁邊，把那盆水往她那邊推了推。她低下頭，把腳踝放下去，水面沒過那道舊疤，他的目光也跟著那道水痕一起落下去。
然後他側過身，靠近她的肩，嘴唇在她耳廓下方那道細小的陰影裡落了一下，像一片正在落定的葉子貼住地面。“主任。”他說，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隻給那道水痕聽的。她的肩膀動了一下，沒有躲開。他的呼吸落在她耳後的髮梢上，過了很久才慢慢退開，像替她留著什麼還沒說完的話。
第二天一早，秦月寧穿上一件乾淨衣裳，去村公所開會。念念蹲在院子門口用小木棍挖地上的螞蟻，沈克己坐在門檻上，把昨天晚上做的彈弓拿在手裡打磨，一邊修整彈弓叉上那根多餘的木刺，一邊看著她出門。
傍晚，秦月寧從村公所回來，在院子裡那棵棗樹下站了一會兒。念念坐在門檻上，手裡攥著那把彈弓，正在用一顆小石子瞄準牆根下的某處，沒有打出去，只是瞄準。沈克己從灶房出來，手上沾著麵粉，看了一眼念念，又看了一眼站在樹下的秦月寧，沒有出聲，繼續揉手裡的麵糰。她走進灶房，從他手裡把那塊麵糰接過來，擱在案板上，又往前推了一下，輕聲說：“明天包餃子？”
他看著她把手按在麵糰上，“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