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鮮戰爭的訊息傳到餘家窪的時候,田裡的稻子剛剛抽穗。農會主任在村口的老槐樹下貼了一張告示。秦月寧路過村口,停下來看了一遍,沒有出聲,繼續往村公所走。傍晚吃飯的時候,她對沈克己說了這件事。沈克己正蹲在灶臺邊燒火,一根柴火塞進灶膛裡,火光在他臉上跳了一下,他問:“村裡有人報名嗎?”她說:“有幾個。二狗算一個。他爹不同意,他自己來的。”沈克己沒有再問,把那根柴火往裡推了推。
念念趴在桌上寫字,他沒有抬頭,但他的耳朵是豎著的,像一隻警覺的小獸。睡前,他攥著秦月寧的衣角,臉埋在枕頭裡,聲音悶悶的:“娘,二狗哥要去打仗嗎?”“嗯。”秦月寧的回答很短,沒有多加解釋,她只是把手放在他的後腦勺上。
沈克己坐在院子裡那棵棗樹底下抽菸。秦月寧走出來,在他旁邊坐下,她開口:“如果念念長大了,也要去打仗嗎?”沈克己把煙掐滅在鞋底上:“那是他的選擇。我們管不了。”他的聲音比平時慢了一些,像是那些字不是從嘴裡說出來的,而是從更深的地方摸出來的。秦月寧沒有說話,把手搭在他的手背上,沒有握緊,只是貼著。
二狗走的那天是個晴天。他穿著一身新做的灰布衣裳,揹著一個布包,布包被他娘塞得鼓鼓囊囊的,他把布包往上掂了掂,好讓重心貼住後背。秦月寧在村口等他,手裡拎著一雙鞋,黑布面,千層底,針腳密實,剛做完的鞋幫還留著收針的線頭。她把鞋遞過去:“打完仗,回來娶媳婦。”
二狗接過鞋,聲音有些發澀:“秦主任,我一定回來。”
春芽和趙平安站在人群后面,趙平安踮著腳從人群的縫隙裡看,看見二狗接過鞋,他偏過頭問春芽:“娘,二狗哥要去哪?”春芽把他往懷裡攏了攏:“去很遠的地方。過些日子就回來了。”趙平安哦了一聲,沒有再問,但他在接下來的幾天裡會反覆想起這句話。他的話像一顆還沒發芽的種子,被他暫時擱在某個角落,等它自己落進土裡。
念念站在秦月寧旁邊,看著二狗把那雙鞋收進布包裡,看著大人們拍他的肩膀,看著有人往他口袋裡塞了一包乾糧。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像是要把這一幕記在一個還沒有書名的地方。
二狗走遠了。
那天夜裡,念念己經睡著了。沈克己坐在院子裡沒有點燈,但也沒有進屋。秦月寧披著衣裳出來,把一件舊褂子搭在他肩上,然後挨著他坐下。他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二狗走了,念念還沒學會送人。”她把頭靠在他肩上:“會學會的。”
幾天後,鎮上傳來訊息,說朝鮮那邊的仗打得很遠,暫時還不會到這裡來。村口那棵老槐樹底下又聚了人,有人搖著蒲扇說“那就好”,有人沒有接話,只是把草帽摘下來扇了扇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