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樓里的胭脂》第137章 合作社(1)

作者:眼粟有妮·10天前

1952年開春,村裡成立了農業合作社。農會主任在村口那棵老槐樹底下開了個會,說是要把地集中起來,集體耕種。沈克己蹲在人群后面,手裡捏著一根草莖,沒有表態。

散會的時候他被叫住了,說是大夥推他當生產隊長,負責安排農活。他站起來,把手裡的草莖丟在地上,像是卸掉一件不合身的舊衣:“我沒管過人。”農會主任說:“你帶過兵。”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掂量這兩者之間的差距:“兵和莊稼漢不一樣。”但他還是接下了那根隊長繩,把它系在褲腰上,走得比平時慢一些,像是繩子拴住了他的步子。

他管人的方式和他帶兵不太一樣。每天天不亮他就扛著鋤頭到地裡去,把當天的活計在心裡過一遍——哪塊地該翻,哪塊地該鋤,哪塊地該澆水。他不太會說話,分配任務的時候話很短:“張三,去東邊那塊。”“李西,西頭。”“剩下的人跟我去南坡。”話不多,但安排得清。

他自己乾的活不比別人少,鋤頭揮下去的時候比別人深,彎腰的時間比別人長,收工的時候比別人晚。漸漸地,村裡人開始習慣他的方式——

晚上,秦月寧在灶臺邊上燒了一鍋熱水,把毛巾浸透了擰乾,遞給他擦臉。他接過去,毛巾蓋在臉上,停了一會兒,才拿下來。她從他手裡接過毛巾,搭在盆沿上:“今天怎麼樣?”他把毛巾在水裡又浸了一次,擰乾,又擦了一遍臉,像是在藉著那一點熱乎氣兒把白天剩下的事也一併擦掉:“還行。東頭那塊地墒情不錯。南坡的人手夠用,就是王老五的壟溝還是歪。”

王老五的壟溝確實是歪的。他犁地的時候老往右偏,新翻的土痕像一條蛇在田裡拐了幾道彎。沈克己沒說他什麼,第二天自己扛著犁把那條歪溝重新走了一遍,翻出來的土比王老五的深了兩指寬。王老五站在田埂上看著,沒有說謝謝,但後來他犁地的時候會把犁把往左多偏一點,不再歪得那麼厲害了。

秦月寧晚上摟著他的胳膊,下巴擱在他的肩窩裡,聲音帶著睏意,像一根被水泡軟了的藤蔓:“今天王老五的壟溝首了。”沈克己躺在她旁邊,半閉著眼睛:“他犁了三遍。”她笑了一聲,嘴唇蹭了蹭他的肩頭:“你教的?”他依然沒有睜眼:“他自己悟的。”

那道水痕己經在他的肩頭留下了餘溫,她側過頭,把嘴唇印在他耳根下方的皮膚上,像一隻蝴蝶在試探一朵花的花蕊,想看看它是否願意為她重新開啟一次。他側過頭來,下巴蹭過她的額角,她的髮絲拂過他的鼻尖,他伸出手把她的後腦勺攏住,低下頭來,鼻尖碰著她的鼻尖,像是要在那層薄薄的呼吸之間重新砌一道牆。她湊近了又退開,退開又湊近,像是在給他的耐心編號,然後在某一個剛剛好的間隔裡,把自己還給了他。

社員大會在村公所外面的空地上開。長條凳擺了三排,有人坐著,有人蹲在牆根。這次是為了分糧方案,會計把賬目唸了一遍,唸到第三行的時候有人咳嗽了一聲,咳嗽聲連成一片,像是在給那段賬目伴奏。王老五站起來:“按人頭分不公平,我家勞力少,出工少,憑什麼跟我出工多的人分一樣多?”

會計把賬本合上,沒有接話。沈克己坐在前面,手裡端著一隻搪瓷缸,裡面的水己經涼了,他沒有喝。有人接話:“那按工分分,老人孩子怎麼辦?不吃了?”有人把旱菸杆在鞋底上磕了兩下:“你家孩子多是你的事,不能拿大夥的糧補你家的嘴。”這句話一出來,底下炸了鍋。

沈克己把搪瓷缸放在地上,聲音不大,但蓋住了那片嗡嗡聲:“都給我閉嘴。”他站起來,掃了一圈那些面孔,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按秦主任說的辦。”

他的目光沒有落在任何人身上,底下安靜了。沒有人再開口,有人低下頭,有人把旱菸杆重新叼回嘴裡。秦月寧坐在角落裡的長條凳上,手裡握著一本翻開的簿子,她把簿子合上,擱在膝蓋上。

散會以後,秦月寧走在回家的路上,沈克己落後她半步。她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他。“你剛才按秦主任說的辦——你想好了?”她說。沈克己跟上來,和她並肩:“沒有。但你說的話,不會錯。”

夜裡,念念己經睡了。沈克己躺在床沿,秦月寧靠在他肩膀上,月光從窗戶紙的破洞裡漏進來,在兩個人之間落了一道淡淡的亮痕。“合作社能辦好麼?”她問。沈克己偏過頭,鼻尖蹭過她的髮梢:“不知道。但地還在。”

他把手掌貼在她腰側,那裡的溫度比別處高一些,在夜色裡形成一個小小的熱源。她沒有再問,只是靠得更近了一些,她的頭髮蹭過他的下巴,她身上的氣息讓他心頭一陣陣發軟,勾得他喉間發緊,手臂不由得收得更緊,指尖輕輕釦住她腰間軟肉,貪戀地將人牢牢圈在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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