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柱的腿傷是那年秋天復發的。先是陰雨天疼,走路的時候柺杖落地比平時重一些,後來晴天也開始疼了。他蹲下去撿東西的時候,膝蓋彎得慢,站起來的時候藉著柺杖撐一下。他沒有跟春芽說,但春芽自己看出來了。她開始每天燒一鍋熱水,用毛巾給他敷膝蓋,他不讓敷,說“不用”,她把毛巾按在他膝蓋上,力氣不大,剛好夠讓那道熱力滲進去。
趙平安那時候剛上小學二年級,放學回來先看見他爹坐在門檻上,用手按著那條傷腿。他放下書包,走過去蹲在趙鐵柱旁邊,什麼也沒說,自己蹲下來把他爹的褲腿捲起來,看了一眼那道舊傷疤,沒有碰,只是確認它還在原來的位置上,然後把褲腿放回去,站起來,幫他把柺杖拿近了一些。
秦月寧是去給春芽送一筐新摘的青菜,才知道的。進了院子就看見趙鐵柱坐在廊簷下,那條傷腿伸首了擱在一隻矮凳上,上面搭著一塊熱毛巾。他看見她進來,想把腿收回去,但收得慢。秦月寧把菜筐放在灶臺邊,走過去蹲下來,伸手碰了一下那條小腿的側面,隔著毛巾摸到了皮膚下的溫度,比正常地方燙一些。她抬頭看著他的臉:“多久了?”
趙鐵柱沒有說話,把目光移開,看向院子裡那棵正在落葉的桐樹。春芽從灶房出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入秋就開始了。他說沒事,不讓我跟你說。”
秦月寧沒有追問,站起來去灶房燒水。她在灶臺前站了一會兒,聽見趙鐵柱在廊簷下跟趙平安說話——那孩子正把一根柴火從院子那邊拖過來,放在灶房門口,又跑回去拖第二根,像是在用自己的步子替這段日子墊一道底。
趙鐵柱的臉色越來越差。那條傷腿腫起來的時候,他就拄著柺杖靠在床沿上,春芽蹲在地上幫他換藥,手指碰到他小腿的時候他會皺一下眉。他白天的話變少了,人也瘦了一圈,肩胛骨的輪廓從褂子底下凸出來。
趙平安放學回來不再先放下書包,而是蹲到灶臺邊替他娘燒火,先把柴火碼整齊了再去做功課。他還不會說太多寬慰的話,只是把他爹的藥碗端到床沿上,等他喝完,再把空碗端走。
那天夜裡,秦月寧端著一碗剛熬好的湯藥,走進鐵柱家院子的時候,他正靠著床沿喘氣。她看見春芽蹲在床邊給他擦腳。她站在門口沒有進來,等春芽把那隻腳放進被子裡,才把藥碗放在桌上。春芽站起來的時候,頭髮比之前更薄了一些,白頭髮比之前多了一些。
秦月寧沒有說“你瘦了”,春芽也沒有說“你來了”,兩個人只是在藥碗邊緣的餘溫中交換了一次目光,像兩根正在被秋天重新調節的弦,各自保持著各自的張力,卻在同一個頻率上微微顫動。
趙鐵柱喝著那碗藥,喝到一半停下來歇了一口氣,然後繼續把那半碗藥喝完。他把碗遞給秦月寧的時候,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沈爺呢?”秦月寧接過碗:“在修村口那段路。明天來看你。”
第二天傍晚,沈克己來了。他剛放下鋤頭,手上還帶著土,在門檻上蹭了蹭鞋底才走進來。趙鐵柱靠在床頭的被子上,比前一天的精神好了一些,看見沈克己進來,他嘴角動了一下:“沈爺,地修好了?”沈克己在床沿坐下:“修好了。王老五也幫忙了。”
趙鐵柱偏過頭看著窗外,屋簷下懸掛的草帽邊緣己經被風磨毛了,比去年更淡了一些:“沈爺,我這輩子沒白活。跟你打過鬼子,娶了春芽,生了平安。值了。”沈克己沒有說話,只是把他放在床沿的手輕輕按了一下,像是用那道重量在回應:“你好好養病。別胡說。”
趙平安從外頭端著一碗熱水進來,碗沿磕了一下門框,他放慢了步子,把碗端穩了,放在床邊的矮桌上。他爹偏過頭看了他一眼,那孩子額頭上沁著一層薄汗,像是剛從什麼地方跑回來的,他沒有說“慢點”,只是把那碗熱水往他那邊推了一寸。趙平安在床沿上蹲下來,和他爹並排,膝蓋貼住床板的邊緣。
夜裡,春芽幫趙鐵柱翻身的時候,趙鐵柱的手搭在她手背上:“辛苦你了。”春芽把被子掖好,在他旁邊躺下來,握住他那隻搭在她手背上的手:“不辛苦。”她知道他還能握住她的手,她己經從那隻手裡感覺到了這段時間慢慢流失的重量,她側過身,把額頭貼在他的肩窩裡。他的胸膛微微起伏著,那道起伏比以前淺了一些,但還在繼續。
秦月寧坐在自家的院子裡,把那盆野花澆了水。她看著那盆花,想著趙鐵柱這幾個月來慢慢消退的力氣,想著他在戰場上開槍的樣子,和他蹲在門檻上繫鞋帶的樣子。她不知道他還能撐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