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冬,趙鐵柱走了。那天早上下了霜,院子裡的枯草被凍得發白,踩上去嘎吱響。春芽端著一碗熱水走進屋裡的時候,趙鐵柱的眼睛還睜著,他看著門口的方向,像是在等她走進來。
她坐在床沿上,把那碗水放在床頭的矮桌上,他看著她,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但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在說出那個她熟悉的名字。春芽握住他的手,那隻手的溫度正在一點一點從她的掌心裡退走。他看著她,像是要把她的輪廓看完最後一遍,然後他的手鬆開了。她的眼淚砸在他手背上,他的手指沒有再收攏。
沈克己是後半晌來的。他站在門口,沒有走進來,看著趙鐵柱躺在床上,臉上的表情很平靜,像是睡著了一樣,但那條傷腿己經不再蜷著了。他走過去,彎腰把趙鐵柱的手放平,像是替他調整一個姿勢。
他換壽衣的時候,手指碰到那道舊傷疤,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把釦子繫好,把領口拉平。秦月寧站在他身後,把棺材板抬過來的時候沒有出聲,兩個人把趙鐵柱抬進了棺材裡,那口棺材是沈克己從鎮上拉回來的,他之前沒有跟任何人說,只是去拉回來了,放在灶房後面,用一塊布蓋著。棺材是普通杉木的,邊角己經打磨好了,不扎手。
春芽哭得昏過去了一次,被秦月寧扶到裡間躺著,醒過來的時候,趙平安正蹲在床前,手裡攥著一塊手帕,手帕己經溼透了,像一塊剛被擰過的布,水珠正沿著他的指縫往下滴。他看見她睜開眼睛,把另一隻手裡的水碗遞過去:“娘,喝口水。”春芽沒有接,她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臉。
葬禮在第三天舉行。那天風不大,院子裡站了很多人,有村裡人,有隔壁村來的,還有幾個以前跟趙鐵柱一起打過鬼子的老兵,他們站在最後一排 。秦月寧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衫,頭髮用銀簪子綰著,站在棺材前面,她說:“趙鐵柱,抗日英雄,我們的兄弟。”她的聲音不高不低,但院子裡安靜,每個字都落在該落的地方。有人低下頭,有人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趙平安跪在靈前,他沒有哭,只是低著頭,過了很久才開口:“爹,我會照顧孃的。你放心吧。”他說話的時候,手指攥著膝蓋上的布料,等抬起頭的時候,眼裡的水光己經收進去了。春芽從後面走上前來,蹲下來,把他抱進懷裡。她哭著說:“你爹聽到了。”
葬禮結束後,人群陸續散了。沈克己沒有回屋,他在院子裡那棵棗樹底下坐著,坐了很久。秦月寧在屋裡把念念哄睡了,出來的時候看見他還坐在那裡,他面前的泥地上鋪著一層薄薄的菸灰。她回屋取了一件舊棉襖,走出來披在他肩上。他沒有回頭,但她的手搭在他肩頭的時候,他往她手背上靠了一下。
“月寧,鐵柱走了。”他的聲音很輕,像是說給風聽的,“我身邊又少了一個人。”她在他旁邊坐下,沒有接話,只是把自己的手掌貼在他手背上,然後說:“你還有我,還有念念。”他低下頭,看著兩個人疊在一起的手。
第二天早上,春芽起來燒水的時候,趙平安己經把院子掃了一遍。他把掃帚靠回牆角,又去井邊提了一桶水,把水缸添滿了,把缸蓋蓋好,然後蹲在灶臺邊幫他娘燒火。他做這些事的時候沒有抬頭看春芽,但春芽在灶臺邊看他,她看見了一道他己經開始生長的輪廓。
秦月寧端了一碗粥過來,春芽接過去,喝了半碗,放在桌上。趙平安把他爹的那把舊刺刀擦了一遍,刀鞘上還有沒擦乾淨的黑漬。他把刺刀收進櫃子最底層,和那對銀耳環放在一起。
那天傍晚,秦月寧從趙鐵柱的墳前回來,看見春芽正坐在門檻上給趙平安補一件褂子。她走過去,在春芽旁邊坐下,遞給她一雙新納的鞋底:“平安的。鞋面也是新的。”
春芽接過去,翻看了一下鞋底,納得很緊實。她低著頭,把那雙鞋底擱在膝蓋上,然後慢慢說:“月寧姐,他走的時候沒有閤眼。”秦月寧沒有看她,目光落在院子門口那道半開的門縫裡,光正從那裡滲進來:“他看見你了。看見你走進來,他才合的。”
夜裡,秦月寧躺下來的時候,沈克己還沒有睡。他側過身,把一隻手搭在她的腰上。她覆蓋上他的手背,他低下頭,把嘴唇貼在她的髮根處,那道呼吸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過了很久才開口:“春芽和平安……”她把手翻過來,握住他的手指:“會好的。她們有我們。”他沒有再開口,只是把額頭抵在她的肩窩裡,像在尋找一個還能讓他停靠的港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