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柱走後的第一個冬天特別長。春芽常常在半夜醒來,手伸到床鋪另一側,摸到空蕩蕩的褥子。她把被子拉過來蓋好,側過身面朝牆壁,等天亮。趙平安睡在隔壁,有時候她聽見他翻身的聲音,就起來去看一眼,幫他把被子掖好,再回到自己屋裡。
秦月寧是在第二年秋天提起這件事的。她坐在春芽家的門檻上,幫春芽剝豆角,那些豆角是劉大柱從鎮上帶回來的,袋子口繫著草繩,還帶著泥土和晨露的氣息。她說:“大柱託我跟你說的,他媳婦生病走了也一年多了,留下一個女兒,他己經學會了給孩子扎辮子,還會換尿布。他一個人顧不過來。”
春芽手裡的豆角停了一下,指腹按在那根豆角的彎折處:“月寧姐,我總覺得對不起鐵柱。”秦月寧把那根剝好的豆角放進碗裡:“鐵柱要是活著,也希望你過得好。”春芽沒有接話。傍晚的時候,她一個人去了一趟後山,在趙鐵柱的墳前蹲了一會兒,把墳頭長出的那幾根野草拔了,把一塊被風吹歪的石塊重新擺正,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回來了。
婚禮很簡單,兩家人湊在一起吃了一頓飯。劉大柱穿著那件壓箱底的藍布褂子,袖口新縫了一道邊,領口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那顆。他的女兒坐在劉嬸旁邊,低著頭用筷子撥碗裡的飯粒。趙平安坐在春芽旁邊,側過頭朝他娘那邊看了一眼。春芽輕輕拍了拍他的膝蓋:“吃飯。”他這才拿起筷子。
菜上了桌,沈克己倒了一杯酒,端起來,目光從春芽臉上移到劉大柱臉上,又從劉大柱臉上移回來,停了一下才開口,聲音不高,像在說一件他己經想好了很久的事:“劉大柱,你要是對春芽不好,我饒不了你。”劉大柱也端起了那杯酒,杯沿和沈克己的碰在一起,發出一聲脆響:“沈爺,我不敢。”他把那杯酒乾了。
那天夜裡,灶房的碗筷己經收完了,劉大柱把門關上。新房裡點著一盞油燈,春芽坐在床沿上,手裡攥著一塊疊好的手帕,手帕是新的,還沒用過。她聽見他走進來的腳步聲比鐵柱輕一些。他先把手裡的東西放下——是他女兒白天攥過的一隻木鴨子,放在窗臺上,然後坐在床沿的另一端。兩個人之間隔著一掌寬的距離,他沒有伸手,只是把自己攥了一路的那隻手慢慢鬆開,擱在膝頭:“春芽,我知道你不容易。”
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微微頓了頓,那道停頓像一根正在被調整的琴絃在尋找它的下一個音高,然後她側過頭看向他,聲音比他想象中平穩一些:“都不容易。”他把手伸過去,手心朝上,像在等她決定要不要放下來。她的手沒有放上去,她只是把手帕疊好,放在枕頭邊,然後把燈吹了。
黑暗裡,她感覺到他先把手收了回去,然後慢慢靠近,先是肩膀碰到她的肩膀,然後是他把手掌貼在她腰側,那雙手在摸索她衣角的間隙時碰到了她的腰窩,她聽見他深吸了一口氣。
他的手指順著衣料的紋理往下走,碰到她腰間那道舊傷疤邊緣的時候,她感覺到他的力氣微微洩了一下,像在確認那道傷痕不會因為他而裂開,然後他把手掌貼在上面停了一會兒,像是在用自己的溫度替她鎮住那一段記憶。他的呼吸從平穩變成了斷續的起伏,她感覺到他在試探每一寸力度的上限和底線。床板在某個時刻發出一聲短促的吱呀,像是被什麼東西猛然壓彎了又鬆開。
春芽在黑暗中睜著眼睛,屋頂的橫樑在暗光裡形成一道模糊的輪廓,那道輪廓和她之前躺在這張床上見過的形狀幾乎一樣,只是呼吸的節拍換了一種頻率。他的心跳在她耳邊響著,像是在替她把那層還沒完全落定的猶豫一寸一寸地卸下來。她閉上眼睛,那道心跳也跟著她一起沉了下去。
第二天早上,春芽比平時晚起了一會兒。她把頭髮重新綰好,從灶房端了熱水出來,看見劉大柱己經蹲在院子裡修那把椅子的腿,那個小女孩光著腳丫踩在門檻上,在門檻邊上站住了,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去,像是在等她先開口。
春芽把熱水盆放在臺階上,蹲下來:“洗臉了嗎?”女孩搖了搖頭,她伸出手,用袖子邊緣擦了擦孩子嘴角的餅乾屑,然後站起來,牽著她的手往灶房走。趙平安蹲在門口繫鞋帶,繫好了站起來,朝灶房那邊看了一眼,看見春芽正低頭幫那個小女孩擦臉,他沒有走進去,只是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背起書包,轉身走出了院子。
傍晚,秦月寧從村公所回來,路過春芽的院子,看見春芽正坐在灶房門口擇菜,那個小女孩坐在她旁邊的矮凳上,手裡也捏著一根豆角正在學她的樣子掰斷。秦月寧在院牆根下站了一會兒,沒有走進去,在黃昏的薄暮裡停了一停,然後轉身往回走。
夜裡,念念己經睡下了。沈克己靠著床頭還沒躺下去,秦月寧坐在床沿梳頭,銀簪子握在手裡,她停下來,側過身對他說:“春芽那邊,今天挺好的。”沈克己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躺下來,聲音在枕頭上被壓得有些扁:“嗯。劉大柱是個老實人。”
她放下梳子,躺在他旁邊,把被子拉到兩個人的肩膀處:“她女兒今天叫我嬸嬸了。”沈克己沒有接話,但他的手從被子下面伸過來,搭在她的手背上。隔壁院子裡傳來一陣壓低了的笑聲,先是春芽的,然後是孩子的,那道笑聲沒有持續太久,像是怕驚醒什麼,但它的餘音己經落在了牆根下,正在夜色裡慢慢變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