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師是放學後單獨找秦月寧說的。她站在教室門口,手裡捏著念念的作業本,翻到最後一頁,又合上。她說:“這孩子有天賦,應該送到縣城讀中學。”
秦月寧沒有立刻接話,先是回頭看了一眼教室裡面——念念正在幫一個同學撿掉在地上的筆。李老師說:“他在這裡學不到更多了。”秦月寧站在教室門口沒有說話,等念念走到她身邊,才開口:“走吧,回家。”
晚上,秦月寧在灶臺邊上把這件事說給沈克己聽,念念己經洗完腳回屋了。沈克己手裡正握著菜刀在切蘿蔔,刀鋒落在砧板上,節奏均勻,沒有停。她說完,他依然把蘿蔔段碼好,把刀靠在砧板邊沿,才說:“去。砸鍋賣鐵也供他讀書。”
她轉過身看他:“你知道縣裡學費多少?伙食費多少?”沈克己把那盤切好的蘿蔔碼進碗裡,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你教過我怎麼算賬,這筆賬我算過,能還上。”
秦月寧第二天就把縫紉社開起來了。她把自己那臺縫紉機從屋裡搬出來,放在灶房和堂屋之間的過道里,那裡通風好,光線也足。她給村裡人做衣裳、改褲腳、換拉鍊,一個月掙的錢比生產隊分的工分還多。
春芽有時候來幫忙鎖邊,兩個人一左一右坐在縫紉機旁邊,針腳的聲音和說話聲交替著落在一起。十里八鄉的人聽說了,開始有人專門來找她做衣服,有的趕著牛車來,有的走著來,她做的衣服比鎮上的成衣合身,縫邊留得寬,方便以後放長。
念念知道家裡在攢錢,從那以後放學回來不再在村口和別的孩子玩了,他首接回家,進灶房生火,淘米,等水開了再把米下進去。沈克己收工回來的時候,灶膛裡的火己經燒著了,鍋裡的水正冒著熱氣。他沒有說話,只是在念念身後站了一會兒,然後去井邊提水。
念念考上了縣一中。錄取通知書是李老師送來的,她站在院門口,把那張紙遞給念念。念念沒有立刻拆開,先拿進屋放在桌上,等秦月寧和沈克己都圍過來,才慢慢把它開啟。秦月寧沒有念出聲來,只是看著那些字,看完了,把紙頁輕輕摺好,放進鐵盒子裡,和那些舊地契放在一起。
全村人都來了。沈克己在院子裡擺了幾桌酒,菜是他自己炒的,肉是他去鎮上割的,酒是他去隔壁村打的,壇口還封著紅布,被日光曬得微微發燙。他那天喝得比往常多,臉紅了,話也多了,但他始終坐在同一張凳子上,沒有離開過院子。
念念坐在他旁邊,碗裡的菜被堆成了一個小山。沈克己最後站起來,端著酒碗對著滿院子的人說:“我沈克己的兒子,是秀才!”他的手不太穩,碗沿灑出幾滴,落在桌面上,但沒有人在意。秦月寧坐在灶房門口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沒有過來扶他。
念念在縣城讀了一年,成績優異,思想進步。他寫信回來的時候,用詞比以前更準確了,字跡也更穩了。信上說:“娘,我想當兵。”秦月寧看完那封信,手抖了一下,不是害怕的那種抖。
她沒說什麼,只是把信摺好,放在灶臺上,等沈克己回來。沈克己蹲在院子裡洗一把鋤頭。她走過去把那封信遞給他,他洗了手,在身上擦了擦,接過來,看完。然後他把信疊好,放回灶臺上。“隨他。”
秦月寧的聲音一下高了半個調:“不行!我不同意!當兵要打仗,會死的!”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指尖上剛剛縫衣留下的針痕,像是某道己經癒合的傷口正在重新裂開。他沒有提高聲音,只是說:“他長大了,有自己的路。”
念念放假回來那天是個大晴天。他穿著學校發的制服,鞋底磨得比走的時候薄了一層。他進門先叫了秦月寧一聲,又對著院子方向叫了沈克己一聲。當晚,他把秦月寧拉進灶房裡,關上門,站在她面前,比她高了一個頭,彎腰的時候輕輕側了一下,像在調整自己和她之間的高度差:“娘,我不是去打仗。現在和平了,當兵是保衛國家。”
他說話的時候,身體微微前傾。秦月寧沒有抬頭,低頭看著自己手裡那根還沒串好的針線,她試圖把線頭穿進針眼,試了兩次都沒有穿進去。念念伸出手,從她手裡接過針線,低下頭,一次就穿了過去,然後把針遞迴她手上。
她把那根針握在手心裡,過了很久才說:“要是再打仗呢?”念念看著她的眼睛:“那我就回來。”她沒有點頭,但她的手鬆開了,把那根針放回線團上:“睡吧。明天給你包餃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