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穿上軍裝那天,院子裡比平時亮堂了一些。他站在那棵棗樹底下,帽子戴得端端正正,領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顆,腰帶紮緊了,袖口的扣子也繫好了,褲線筆首,鞋面擦得能映出人影。
秦月寧站在門檻邊,手裡攥著一件還沒來得及收進包袱的舊衣裳——那件衣裳疊了又開啟,打開了又疊。沈克己從灶房出來,在唸念面前站定,他比念念矮了一點,但他站得很首,像是要先把一個父親的位置穩住再開口:“兒子,到了部隊遵守紀律,聽領導的話,好好學習,好好幹。別給老子丟人。”念念把腳跟併攏,抬起右手,五指併攏,指尖貼著帽簷邊沿,動作乾淨利落:“是,爸爸!”
沈克己沒有再多說什麼,他伸出手在那道軍裝的肩線上方停了一下,然後落下去,拍了拍。秦月寧轉身回了屋,把銀簪子從頭上拔下來,換了一根舊的,用粗布手帕把銀簪子包好,放進包袱底層,與那包土放在一起。那包土是她前一天晚上在後山坡上裝好的,用藍布裹了,縫了口。她的針腳比平時多走了一道線,像是要把那道封口扎得更久一些。
沈念走的那天,全村人都來了。沈念揹著包袱走到村口,轉回身面向他們。秦月寧從口袋裡掏出那包用藍布裹好的土,塞進他手心:“想家了,就聞聞這個。”
沈念接過那包土,沒有低頭看,而是先握緊了,然後他彎腰抱了抱秦月寧。他側過頭,下巴在她肩膀上停了一下,沒有多留,然後鬆開手,站首了,轉身朝停在村口那輛卡車走去。
卡車發動了。引擎聲在村口響了一陣,然後慢慢變輕,拐過土路盡頭的彎道,被那棵老槐樹的樹冠遮住了下半部分。沈念坐在車廂裡,握著那包土,沒有開啟。他低頭看著藍布上那道多縫了一道的針腳——他把它貼著心口放好,然後抬頭看向前方。
秦月寧站在村口沒有走,她看著卡車消失的方向,風把她鬢角的碎髮吹起來,又放下。沈克己走到她旁邊,沒有說話,只是和她並肩站了一會兒,他伸出手,在她垂在身側的手握著。
那天夜裡,秦月寧坐在院子裡,手裡拿著那根銀簪子,簪頭的梅花在月光下微微泛著光。沈克己從灶房出來,在她旁邊坐下,她偏過頭來看他,然後說:“他走了。”沈克己看著那根銀簪子:“嗯。”
月亮正在升高,月光落在院子裡那棵棗樹的枝丫上,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正在慢慢移動的光斑,那道從她指尖移到她腕骨的光斑像是正在替他們重新測量這個院子有多大。
秦月寧站起來,把那根銀簪子放回包袱裡,她沒有說要去睡,但他也還沒有站起來。遠處的風穿過棗樹,穿過牆頭,穿過那道還沒有完全暗下去的暮色,像是有人正在替他們關上一扇還沒有被完全合攏的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