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走後的頭幾天，秦月寧總在半夜醒過來。沈克己醒了，側過頭看她，他說：“兒子大了，飛了。咱們得習慣。”
“我知道，就是心裡空。”
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拉過來，貼在自己胸前，隔著一層粗布，她感覺到他心口的溫度：“慢慢就滿了。”她沒有接話，但那隻手沒有抽回去。
白天，秦月寧在縫紉社幹活的時候，偶爾會停下來，手指捏著針懸在半空中發呆。
沈克己開始學織毛衣，是秦月寧教的。那天傍晚，她把兩根竹針和一團青灰色的毛線放在桌上：“你學不學？”他看著她擺在桌面上的線團，問道：“織什麼？”
她坐下來，把那團線在自己手指上繞了一圈：“圍巾。念念那邊冬天冷。”他沉默了片刻，坐下來，拿起那兩根竹針。他把線繞在針上，她伸手幫他調整了一下握針的角度：“別攥太緊。”他鬆開了一些，第一行織了拆，拆了織，織到第七行的時候，她的呼吸在織針的停頓處和他同步了片刻。她也把針放在膝蓋上，偏過頭看他。
那條圍巾織了半個月。沈克己每天晚上收工後坐在燈下織兩行，一開始慢，後來快了一些，但依然沒有秦月寧織得勻稱。他織完最後一針，收線頭的時候打了一個結，那個結打得不算漂亮，但夠緊。秦月寧把它疊好，用紙包了，附了一封信，信是她寫的，落款寫了兩個人的名字，然後寄了出去。
念念的回信是一個月後到的。開頭寫著“爹，娘”，結尾寫著“兒，念”。他在信裡說，訓練很累，但己經習慣了，班裡的戰友都很好，他還說：“爹，你織的圍巾真暖和。同志們都說好看。”秦月寧把那封信讀了兩遍，遞給沈克己。他看完之後沒有說話，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裡，然後把信封放進櫃子最上層，和那些舊信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沈克己蹲在灶臺邊添柴，火光在他臉上跳了一下，又落下去。他說：“你看，我比你會織。”秦月寧正在擇菜，頭也不抬：“那以後念念的衣服你包了。”沈克己把柴火往灶膛裡推了推：“包了。”她低頭時嘴角彎了一下。
念念在部隊的日子過得比他們想象中快。他在信裡寫過幾次拉練，寫過夜裡站崗時看見的星星，他沒有寫過累，沒有寫過想家。秦月寧每次都要反覆看兩遍。沈克己坐在旁邊等她折完那兩遍信紙，才把手裡的茶碗放下，說：“他瘦了沒有？”秦月寧搖頭：“信上沒寫。”他點點頭：“沒寫就是沒瘦。”
有一次，念念在信裡夾了一張照片。照片是在操場上拍的，背景是一排低矮的營房，他穿著軍裝站在隊伍中間，比旁邊的人稍微高一點。秦月寧把照片放在枕頭底下，每天睡前看一眼，看了一整個冬天。
沈克己有時候，會在她睡著後把照片從枕頭底下抽出來看一眼，看完再放回去。他放回去的角度每次都和她放的時候差不多，後來有一天她發現照片己經多了一道摺痕，是沿著信封紙縫壓出來的，沒有人承認自己動過它。
那年冬天特別冷。秦月寧給念念又寄了一雙棉鞋，鞋底納得比往年厚一些，鞋口還縫了一圈軟布。她在信裡說：“天冷，多穿點。”信很短，沒有提想他。念念回信的時候說：“鞋穿著正合適。我們班長說，我娘手藝好。”秦月寧把那句話看了兩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