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動是那年秋天開始的。先是一個外村來的工作隊在村口貼了幾張紙,上面寫著“打倒地主富農”幾個字,用的是紅漆刷的,日光把漆面曬出了細小的裂紋。村裡有人半夜被叫起來。秦月寧站在自家灶房門口,聽見巷子那頭傳來腳步聲和壓低了的說話聲,她把灶膛裡的火熄了,沒有點燈。
沈克己不在被揪的第一批名單裡。但沒過幾天,有人開始在井臺邊議論他,說他在民國的時候當過土匪,殺過人,不知道替什麼人賣過命。
批鬥會是三天後在村公所前面的空地上開的。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穿灰中山裝的人站在桌子後面,手裡拿著一張紙,唸了名字。有人被推上臺,低著頭站著。
秦月寧站在人群后面,看著臺上那道低著頭的身影,她認出了他,他以前幫她修過兩次屋頂,手藝不錯,事後一碗水也沒喝。她的目光移開了,落在自己腳前的地面上。人群開始喊口號。
然後有人提了沈克己的名字。站在桌子後面的人低頭看了一眼手上的紙,說:“沈克己歷史不清白,需要交代。”人群裡靜了一瞬,有人在吸氣,有人低下頭,有人偏過頭看了沈克己一眼。他站在人群另一頭,手裡沒有拿東西,也沒有往後退。
秦月寧從人群后面走出來,走到前面,擋在通往那張桌子的路上。她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落在地上:“他打過鬼子,把土地都分了。他是好人。”
有人點頭,有人別開目光,有人咳嗽了一聲。穿灰中山裝的人抬起頭,紙頁在風中微微顫動:“秦主任,這是組織決定。”秦月寧沒有退開,只是站在那裡:“誰敢動他,先動我。”
她站在那道門檻與光線的交匯處,像一根插進泥土的楔子。全場安靜了。沈克己在人群那頭看著她,光線從他的側臉滑過去,他的眼眶紅了。
批鬥會散了。沈克己的生產隊長職務是在半個月後被免的。新來的公社領導姓趙,三十多歲,說話的時候習慣在桌上敲一下指節。他把免職通知放在桌上,說是鑑於沈克己歷史複雜,不適合繼續擔任幹部。
秦月寧站在桌前,她說:“他打過鬼子。”趙主任說:“秦主任,你要劃清界限。”秦月寧抬起頭,目光落在那張紙的邊角上:“我跟誰劃清界限?沈克己是我丈夫,他是好人!”
她的聲音忽然高了一截。趙主任沉默了片刻,敲桌面的手指停了下來:“秦主任,這是組織的決定。”說完他把那份免職通知向前推了半寸。
秦月寧回到家的時候,沈克己正蹲在院子裡修一把舊鋤頭。她走過來,在他旁邊蹲下,聲音帶著餘溫未散的潮氣:“他免了你的職。”沈克己把鋤頭放下,抬頭看了一眼院子門口的方向:“不幹正好,我樂得清閒。”
她把額頭抵在他的肩頭,聲音比他低:“我就是氣不過。”他把她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的手心裡:“氣不過就不氣了。日子還得過。”院牆外有人經過,腳步聲放慢了半拍,又加快了。
秦月寧沒有被免去婦女主任的職務,但她明顯感覺到一些變化。有人開始繞著她走,有人見了面不再像以前那樣打招呼了,有人遠遠地衝她點一下頭,然後匆匆走開。她照常去村公所。
傍晚,秦月寧從灶房出來的時候,看見沈克己坐在門檻上,手裡沒有幹活,只是看著院子門口的方向。他身邊放著一隻用舊報紙摺好的信封,己經拆過了。不知道是誰放在門縫底下的,裡面沒有字條,只夾了一小把曬乾的金銀花。
她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誰放的?”他搖頭:“不知道。”她把那把幹金銀花收進圍裙口袋裡。他把手掌覆在她手背上,那雙手的溫度比平時低一些,但在黃昏的風裡,正好和她的體溫彼此嵌合。
夜裡,沈克己在院子裡站了很久。秦月寧從屋裡出來,把一件舊褂子披在他肩上,沒有拉他進去。他偏過頭,看了她一眼,又轉回去:“你說,日子會不會變回去?”她站在他旁邊:“不會變回去。但會變好。”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把手伸過來,握住了她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