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粗褐回到家時,暮色已經染透了半邊天。
趙鐵生把驢牽進後院,卸下馱著的麻袋和竹籃。他把麻袋摞在牆角,又將竹籃一隻只碼好,最後給驢添了草料,拍了拍驢脖子,才直起身來。
蘇瑤站在院子中間,輕輕活動著痠痛的腰背和肩膀。今日在山裡蹲蹲起起大半日,這具身體著實有些吃不消,好在上山這一趟收穫頗豐,她心裡已經開始盤算哪些藥材要晾曬。哪些要移栽。哪些可以配伍成藥。
趙鐵生走到井邊,打了半桶清水,仔仔細細搓洗雙手,又將臉上。頸間的汗灰洗淨。清涼的井水激得他精神一振。他甩甩手上的水珠,轉身往灶房走。
“我去做飯。”
蘇瑤點點頭,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院子。晾衣繩上掛著幾件衣裳,在晚風裡輕輕晃盪。
她走過去,伸手去收。她將衣裳一件件取下,搭在臂彎,然後走到院中的石桌邊,將衣物放下,開始一件件整理。疊起。
第一件是她自己的月白中衣,細棉布料子,洗得柔軟。
第二件是她的靛青外衫,袖口繡著簡單的纏枝紋,已有些褪色。
第三件——
手指觸上去的瞬間,粗糲的質感毫無預兆地硌了一下指腹。
是一件灰褐色的男子短褐。
粗麻混著葛布,織得疏疏落落的,經緯線粗細不勻,有些地方甚至能摸到麻結。衣料被洗得發白,肘部和肩背處的經緯線已經磨得稀疏,透出薄薄的底。領口打著一塊補丁,那補丁的布料和衣裳本身不是一個顏色,像是從別的舊衣裳上裁下來的。
蘇瑤一愣。
她低頭看了看邊上疊好的那幾件細棉布衣裳,又看了看手中這件粗糙得扎手的短褐。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那粗糲的布面。
晚風穿過院子,帶來灶房隱約的柴火嗶剝聲。她沉默片刻,將短褐輕輕抖開,展平,然後對摺,再對摺,捋平每一道摺痕,疊成一個方方正正的塊。
趙鐵生從灶房出來,準備去菜地摘把晚上要炒的青菜。
一抬眼,就看見蘇瑤站在石桌旁,手裡正拿著他的......褲子?
邊上還摞著幾件已經疊得整整齊齊的衣裳。
“我來!”他幾乎是脫口而出,兩步搶上前,伸手就要去接。
蘇瑤頭也沒抬,手指正按著褲腰那道磨白的摺痕,輕輕將它捋得筆直。
“不用,你去忙你的。”
趙鐵生的手僵在半空。
她把褲子在石桌上攤得更平些,對摺,撫平膝部的褶皺,再對摺,疊成一個方正平整的塊,放在那摞衣裳的最上面。
趙鐵生站在原地,看著她做完這一切,確定她臉上。眼中確實尋不出一絲一毫的厭惡或為難,才轉身往菜地走。
走了兩步,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蘇瑤已經把最後一件衣裳疊好了,正把那摞衣裳按大小重新碼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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