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瑤在院子裡站了片刻,灶房裡傳來碗碟碰撞的聲響,緊接著是菜刀落在砧板上的節奏。蘇瑤循聲望去,灶房的小窗透出暖黃的油燈光,一個高大的影子映在窗紙上,正微微彎著腰,似乎在切什麼東西。
不多時,趙鐵生端著飯菜從灶房走了出來。
粗木托盤裡擱著兩碟素淡的小菜:一碟清炒野菜,一碟醃蘿蔔條。當中是一碗冒著熱氣的白米飯,旁邊另有一碗特意熬得稠軟的小米粥。他將碗碟一一在桌上擺好。擺完後,他垂著眼低聲說了句“吃飯吧”,轉身就要往門外走。
“你不吃嗎?”
蘇瑤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趙鐵生腳步一頓,愣在了原地。
往日里,她絕不肯同他一道吃飯,總嫌他粗鄙,偶爾他在院子裡走動,腳步聲近了些,她都會放下筷子,皺著眉頭把碗一推,彷彿他的存在本身就倒了她的胃口。
他只能等她吃完回了房間,他再吃,通常那會飯菜已經涼透了。她嫌他身上的汗味,他每天收工後第一件事就是打水擦洗,換乾淨衣裳再進後院。她嫌他說話粗聲大氣,他便儘量不說話。
今日這是怎麼了?
“你先吃,我待會兒再吃。”他悶聲回道,仍背對著她。
“待會兒菜就涼了,一起吧。”
趙鐵生站著沒動,微微側身,目光落在她臉上,暗自琢磨是不是這一跤真把她腦子摔出了什麼毛病。
“坐啊,站著做什麼?”蘇瑤見他杵在那兒不動,索性開口催了一句。
趙鐵生這才慢慢挪到石凳邊,坐了下來。卻不動筷子,只乾坐著,腰背挺得筆直,活像一尊石像。
蘇瑤伸手端過那碗小米粥,用調羹輕輕攪了攪。粥熬得極好,米粒都煮化了,稠而不糊,入口綿軟。她舀了一勺送進嘴裡,米香混著淡淡的柴火味在舌尖化開,暖意順著喉嚨一路滑進胃裡,熨帖得很。
她已經好幾日未正經進食了。
原身跟著那書生私奔之前心裡裝著事,就沒怎麼吃東西。後來摔傷,昏迷三日人事不知,全靠湯藥吊著命。此刻這具身體的腸胃虛弱到了極點,正需要清淡溫軟的食物慢慢養回來。
蘇瑤夾了一筷子清炒野菜。野菜是剛從後院菜地裡摘的,嫩得很,只用蒜末和一點鹽調味,清清爽爽。她又夾了條醃蘿蔔,咬了一小口。酸中帶鹹,鹹裡回甘,嚼起來咯吱咯吱的,開胃得很。
她吃得慢,一口粥一口菜,細嚼慢嚥。
對面的男人依舊紋絲不動,面前的碗筷碰都沒碰。
她心裡暗暗嘆了口氣。
這男人大概是怕她嫌棄,要等她吃完才肯動筷。
可轉念一想,按這世道的規矩,她是發賣的官奴,賣身契就攥在他手心——別說同桌吃飯,便是打罵折辱,也無人能說半句不是。連這條命在法律意義上都屬於他。他對她做什麼都是“理所應當”,可他從沒做過任何越界的事,還處處退讓,從不逼迫,自己反倒拘謹得像個寄人籬下的外人。
蘇瑤將那份白米飯推到他面前,又夾了一筷子菜,輕輕擱在他碗沿上:“吃啊,傻愣著做什麼?”
趙鐵生這才拿起筷子,卻只悶頭扒飯,筷子只在自己碗裡那一畝三分地打轉,那碗白米飯他吃了大半,碗沿上那筷子野菜還擱在那兒,一動沒動。桌上的菜更是瞧也不瞧。
蘇瑤被他這副模樣逗得有些想笑,聲音裡便帶出了幾分輕快:“吃菜呀。”
趙鐵生嚇了一跳,慌忙伸筷子去夾。
蘇瑤沒再看他,低頭繼續喝粥。她夾菜的時候,筷子自然地伸進他方才夾過的那盤清炒野菜裡,夾了一大筷子,神色自若地送進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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