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清晨臨近天明，趙鐵生醒了。
這一覺睡得極沉，他睜開眼，藉著窗紙透進來的濛濛青灰色天光，看了會頭頂的房梁。
他茫然了一瞬，然後昨晚的記憶湧了上來。
他側過臉。蘇瑤側身朝向他，呼吸清淺，正沉沉睡著。手臂依舊搭在他腰上，掌心貼著他。
趙鐵生靜靜地看了一會她的睡顏，只覺得心中又軟又滿足。
他一點也不想起床，可前院還有活計等著他。
最終趙鐵生輕輕抬起她搭在自己腰上的那隻手把她的手放在被子上。然後翻身下床，躡手躡腳地把床尾的衣物抱在懷裡，赤著腳走到門口。門軸輕輕轉了一下，他閃身出去，又反手將門合攏，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院子裡一片狼藉。桃樹被昨夜的風雨撕扯得偏了半邊，幾根小枝折斷了掛在主幹上，葉子落了一地，青石板路面上鋪滿了殘葉和碎草，積著淺淺的水窪。棚屋已經徹底塌了，裡頭那張木板床被雨水泡得變了形，接水的盆和碗東倒西歪地散在地上，裡面還盛著半碗渾濁的雨水。
桃樹下傳來一聲低低的嘎叫。
灰鴨縮在桃樹主幹背風的那一側，渾身羽毛溼漉漉地貼在身上。它的脖子縮在翅膀底下，只剩一雙綠豆大的黑眼珠警惕地盯著他。昨夜狂風驟雨，它被拴在桃樹下，無處可躲，硬生生扛了一整夜。
趙鐵生走過去，鴨子立刻站起來，抖了抖翅膀，甩了他一褲腿的水。他彎腰解開拴在樹幹上的草繩，鴨子嘎嘎叫了兩聲，搖搖擺擺地跟著他走到了廊簷下的泥地上。
他看了看手裡的草繩，又看了看灰鴨。它正歪著頭打量他。院子四周圍著土牆，它再撲騰也飛不出去。他想了想，索性把草繩解了，擱在廊簷下的木架上。鴨子低頭啄了啄自己的胸羽，抖了抖尾巴，邁開八字步在廊簷下踱起了方步。
趙鐵生走到院角，驢棚的茅草頂被掀了一個角，雨水順著缺口淌進去，地上溼了一大片。灰驢縮在棚子最裡頭，背對著風口，耳朵耷拉著，見了他才“昂昂”叫了兩聲，聲音裡帶著委屈。
趙鐵生拍了拍驢脖子，解開韁繩，牽到廊簷下沒雨的地方，又從灶房捧了一捧乾草給它。驢低頭嗅了嗅，大口嚼起來，尾巴甩了兩下，算是消了氣。
趙鐵生站了一會兒，看著驢吃草，又看了看塌了的棚屋。他彎腰撿起幾塊散落的木板，摞在一旁。然後轉身，去灶房熬粥。
等粥熬到米粒開花。湯汁濃稠，他用小火溫著，擦了擦手，往前院鋪子走去。
鋪子裡的爐火重新燃起來，趙鐵生夾出昨日壓了火的鐵坯，重新燒紅，擱在鐵砧上。鐵錘落下去，鐺的一聲，火星四濺。
蘇瑤醒來時，身邊的位置已經空了。毯子好好地掖在她肩頭，枕頭上還有他枕過的微微凹陷。前院已經隱約傳來了打鐵聲。
她擁著薄毯靜靜躺了片刻，聽了會那令人心安的錘聲。然後，她起身，穿衣，洗漱。
灶上溫著的粥正好。她吃了一碗，就著點醬菜，簡單卻舒坦。收拾了碗筷，她像往常一樣，開始在院子裡慢走，活動筋骨。
走到第五圈時，身後傳來啪嗒啪嗒的腳步聲。蘇瑤回頭。灰鴨正跟在她腳後跟，邁著八字步，扁嘴一張一合，兩隻黑眼珠直勾勾地盯著她看，脖子一伸一縮，理直氣壯，像是討要吃的。
她停住，它也停住，歪著頭，嘎了一聲。
蘇瑤低頭看著這隻鴨子。昨晚它被拴在桃樹下淋了一整夜的雨，此刻倒也不記仇，反而跟在她腳邊晃。它脖子上那圈灰羽被雨水洗得發亮，翅膀收攏在身側，步履從容，竟有幾分劫後餘生的淡定，甚至......囂張。
“......算了，”她指了指灰鴨，“看在你這麼精神的份上......不宰你了。以後，好好看院子。”
鴨子歪了歪頭，嘎了一聲，也不知聽懂了沒有。它用扁嘴輕輕啄了啄她的鞋尖，然後轉身，搖搖擺擺地走開了幾步，自顧自開始在溼潤的泥地裡尋覓可能存在的蚯蚓或草籽。
蘇瑤看著它那副自來熟的模樣，失笑搖頭，直起身，繼續未完成的晨練。
鍛鍊完畢，身上微微見汗。她擦淨手，開始著手處理周掌櫃預定的那兩百罐活絡油的藥材。數量龐大，光是將藥材分揀出來就是不小的工程。
她將牛膝。川芎。獨活。艾葉。伸筋草。透骨草等十幾味藥材逐一取出，用小秤仔細稱量，按一次熬製二十罐的配比，分裝在不同的竹匾裡。然後把這些盛滿藥材的竹匾一排排擺在廊簷下通風處。那些需要搗碎或研磨成粗末的根莖類藥材，則另外堆放在一旁，等著那漢子晌午回來再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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