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鬧劇前頭鋪子裡，趙鐵生剛熄了爐火。今日要交付的鐮刀等貨物已齊齊整整地碼在牆角，等著客人來取。他把鐵錘擱在鐵砧上，用溼布擦了擦手，正準備按照約定去虛掩鋪門回後院歇晌，一想到這個約定怎麼來的心裡酥酥麻麻，恨不得立刻回後院看到她。
一個身影閃了進來。
是柳春花。她今日換了身半新不舊的鵝黃色細布衫子，料子比前兩次見的粉裙輕薄許多，領口開得低，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頸和隱約的鎖骨。髮髻梳得比往日精心，插了支銀簪，臉上敷了厚厚的脂粉，腮紅打得豔，嘴唇塗得鮮紅，一進門便帶進一股濃烈到發膩的桂花頭油香氣，與鋪子裡原本的鐵鏽。炭火氣息混在一處，令人聞之皺眉。
她站定，目光毫不避諱地在他身上打了個轉，從汗溼緊貼胸膛的靛青背心，到裸露的。肌肉僨張的手臂，嘴角勾起一個笑。
“趙大哥。”
趙鐵生面無表情地後退了半步，拉開距離：“要打什麼？鐮刀。鋤頭，還是別的？”
“趙大哥，你別這樣對人家嘛。”柳春花非但不退，反而往前湊近一步，聲音愈發嬌嗲，眼波流轉，“我......我今日來，是想跟趙大哥好好說說話的。過去是家裡不對，可你我之間......何至於如此生分？就不能......好好說說話麼？”
“我不認識你。”趙鐵生側身，避開她幾乎要貼過來的身軀，“若不打東西，請回。”
柳春花眼底閃過一絲惱意。她回頭看了一眼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又轉回來，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今日，她是有備而來。只要讓人瞧見她與趙鐵生在這鋪子里拉拉扯扯，再鬧出些動靜，傳出些風言風語，最好能坐實了“肌膚之親”。到那時，他趙鐵生不認也得認！她哥嫂收了西村那劉老鰥夫的五兩銀子聘禮，鐵了心要賣了她。若她能攀上趙鐵生，讓他出這筆銀子贖身！趙鐵生年輕力壯，有門手藝能掙錢，性子雖木訥卻老實......這樣的男人，總比那老鰥夫強上百倍！
思及此，她心一橫，忽然拔高了聲音，帶著哭腔喊道：“趙大哥！你。你便如此狠心，一點舊情都不念了麼？明明那日我們......”
這一嗓子果然管用。街對面賣豆腐的錢大娘兒媳先抬起了頭，緊接著隔壁雜貨鋪的夥計探出了腦袋，幾個路過的莊稼漢也停住了腳，互相使了個眼色，往鐵匠鋪門口圍了過來。不過片刻功夫，鋪子門口便聚了一圈人。
“喲，這不是上回來找鐵匠那姑娘嗎？”人群裡有人認出了柳春花。
“趙鐵匠，豔福不淺啊——”
“這姑娘說舊情......早些年好像是定過親？”
“鐵匠，你與這小娘子怎麼回事？”
“你家神醫娘子知道嗎？”
趙鐵生的臉沉了下來。他的目光掃過門口越聚越多的人群，又看了一眼柳春花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樣，眼神不自覺地看了一眼通往後院的門。
“這位客人，不要胡說。”他攥緊了拳頭，“我根本不認識你。”
柳春花捂住胸口，眼眶一紅，眼淚說來就來：“你不認識我？趙大哥，你怎麼能這樣......那天你我情難自禁，我肚子裡......”她把話掐在半截，低下頭，一隻手輕輕撫上了自己的小腹，不再言語。
這半截話比說全了還厲害。人群裡頓時炸開了鍋。有人倒吸一口涼氣，瞪大了眼；有人發出心照不宣的“嘿嘿”怪笑；幾個年輕的閒漢更是擠眉弄眼，吹起了口哨。
“鐵匠，這事你可賴不掉！”
“看不出來啊趙鐵匠，平日悶聲不響的——”
“都有了娃了？那你可得對人家姑娘負責！”
汙言穢語和戲謔的起鬨聲浪般湧來。趙鐵生活了二十四年，經歷過父母雙亡。被悔婚汙衊，卻從沒遇到過如此下作無恥的當面構陷！他氣得渾身發抖，臉色由黑轉紅，又由紅轉青，死死攥著鐵錘的木柄，指節攥得咯吱作響，泛出駭人的白色，手背上血管虯結。他死死咬著後槽牙，從牙縫裡擠出字：“胡說八道！我沒有！”
就在這時，那扇通往後院的門，“吱呀”一聲，被輕輕推開了。
蘇瑤走了進來。她在後院等了一會兒，打鐵聲停了已有一陣，卻遲遲不見那漢子回來歇晌，心下有些奇怪，便過來看看。
鋪子裡的景象讓她腳步微微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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