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瑤又問了些飲食。睡眠。大小便的情況，心中已有定見。
“產後多虛，這話不錯。但多虛的同時，也多有瘀。瘀血內阻，新血便不能歸經。若瘀血未去，只一味進補，反而會把瘀血堵在裡面，時間長了，不僅惡露不淨，還可能引發更嚴重的病症。”蘇瑤放緩了聲音，“你小腹墜脹，血色暗紅有塊，脈沉澀......這些都不是單純的虛證，是典型的產後惡露不絕，瘀血內阻證。身子確實要補，但得先把瘀血化開。排乾淨，補進去的東西才能被身體吸收。前頭兩位大夫開的補氣血的方子，不是不對症，是用早了。你先用活血化瘀。溫經通絡的藥瘀血排乾淨。等惡露徹底淨了，氣血自然會慢慢恢復，到時候再補，便能補得進去了。”
婦人聽完，長長舒了一口氣，眼眶卻更紅了：“原來是這個道理......怪不得我吃了那麼多補藥都不見好，還以為自己這身子是不中用了，想著孩子還那麼小，沒了娘可怎麼辦。”
“不會的。”蘇瑤篤定道，“你這病不難治，一步一步來，不要急。”
蘇瑤鋪開紙筆，略一斟酌，開出生化湯加減的方子。全當歸為君，活血化瘀。溫經通絡，正對產後多虛多瘀的病機；川芎為臣，行氣活血。疏肝理氣；桃仁。炮姜逐瘀散寒；炙甘草調和諸藥。她又在原方基礎上加了益母草和蒲黃，增強祛瘀通經之力。
擱下筆，蘇瑤將方子遞給婦人：“每日一劑，水煎服，早晚分服。先服七日，十日後再來看。這幾日注意休息，忌生冷辛辣，勿提重物。若出血量突然增多，超過正常月事的量，或腹痛加劇，立刻來鐵匠鋪子找我。”
婦人接過方子，站起身，端端正正地對蘇瑤行了一禮：“多謝娘子。”
婦人出了診室，她丈夫立刻迎了上來，緊張地扶住她的手臂。婦人對丈夫微微點了點頭，說了句“娘子說了，能治”。那漢子眼眶一下子紅了，小心翼翼地攙扶著妻子去抓藥。
周月華遞上一杯溫熱的竹葉茶，低聲道：“娘子，喝口茶潤潤喉，馬上就開診了。”
蘇瑤接過茶杯，飲了兩口，定了定神。
辰時一到，蘇瑤正式開始今日的坐診。二十位病人，其中約莫有七八位都是陰癢帶下的毛病。
“娘子，我也是聽同村吳家嫂子說的，”一位年輕婦人坐在繡墩上，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她說上回您給她開了一副內服加外洗的方子，洗了六七日便好利索了。”
蘇瑤看了看她的舌苔，又問了分泌物的顏色。氣味。量的多少，以及有無伴隨的瘙癢或灼痛感，點了點頭：“你的情況不算嚴重，病程較短，尚在初期。用蛇床子散加減，煎湯去渣，外洗坐浴，每日一次，連續七日。注意保持乾爽，勤換內衫，內衫洗淨後用開水燙過再晾曬。”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讓你丈夫也一起洗。”
婦人臉微微一紅，但比上次那位吳家嫂子鎮定多了，點了點頭，認真地接過方子。
從目前診治的病例來看，陰道炎和尿道炎這類外部感染性疾病，在這個時代的發病率非常高。婦人們對這類疾病的認知幾乎為零，許多人甚至不知道這是一種可以被治癒的病症，只當作是“女人都會有的毛病”，常年忍受著瘙癢。異味。分泌物異常帶來的不適和羞恥，不敢對人說，也不敢去看大夫。加上缺乏相應的衛生條件和正確的清潔習慣，病情往往遷延不愈，反覆發作，嚴重影響日常生活。
她在診治的間隙，在心裡默默記下了一條：等這批活絡油制完，得抽空研製一款方便使用的婦科外用洗劑。針對這類常見的婦科炎症，要方便衛生，便於儲存和使用，若能做成濃縮液或乾粉狀的製劑，病人買回去加水稀釋即可使用，便不必每次都現煎現用，能大大提高治療的便利性和依從性。
二十位病人全部看完時，日頭已微微偏西。申時初，周月華送走最後一位病人，輕輕舒了一口氣，轉身回來開始整理診室。
蘇瑤活動了一下發酸的肩膀，整理好脈案和方子，又去水盆邊洗了手。
周月華將她送出診室，周掌櫃已經在外頭等著了。他照例端著一隻小茶盤，茶盤上擱著今日的診金和提成。二十一位病人，診金共二兩一錢，加上藥材提成二百二十文，統共二兩三錢二十文。
“娘子辛苦了。”周掌櫃笑得眼睛都快眯成一條縫。第二次坐診便號滿，還有加號的病人，這勢頭，比他預想的還要好。
蘇瑤接過銀袋，與周掌櫃和周月華道了別，便從側門走了出去。外頭不知何時又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雨。
趙鐵生已經等在屋簷下了。
蘇瑤抬起手朝他招了招，他便大步走到她跟前，撐開油紙傘，高高舉過她的頭頂。
“等多久了？”蘇瑤問。
“沒多久。”他說。
蘇瑤沒有戳穿他。她往他身側靠了靠，肩膀輕輕貼著他的手臂。他將傘往她那邊偏了偏，自己的半邊肩膀露在雨幕裡，渾然不覺。
兩人並肩往家的方向走去。
“季安今日如何？”蘇瑤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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