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一,青牛鎮入了梅。
蘇瑤清晨推開門,院子裡已是一片迷濛,桃樹葉子被雨水洗得油亮,廊簷下掛著一排雨簾,滴答滴答地敲在青石板上。
她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雨,目光落在牆角那幾只粗陶罈子上。壇口封著油紙,扎著麻繩,整整齊齊地碼在廊簷下最乾燥通風的角落。那批腸衣已經處理妥當,用油紙和幹荷葉層層包裹,加了她特製的防腐草藥,密封在罈子裡,足以安然度過這漫長的梅雨季。她微微放下心來。
今日是首批六百盒清涼膏的交貨日,也是她去仁濟堂坐診的第一天。
古人起得早,她約的坐診時辰是辰時初到申時末,換算成現代的鐘點,便是早上七點到下午三點。
這幾日鋪子清閒,趙鐵生大多時候坐在後院做鐵盒,她在一旁處理藥材,兩人就這般默默相伴,偶爾抬頭對視一眼,又各自低頭繼續手裡的活計。
今日從早起,趙鐵生便有些沉默。他照常生火做飯,照常給她盛粥。佈菜,只是不管她做什麼,他就站在一旁,目光跟著她的動作移動,像一隻知道自己將要被獨自留在家中的大型犬。
蘇瑤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又軟又好笑。她轉過身,走到他面前,伸手環住他的脖頸,將他拉低,在他唇上印下一個吻。原意是想安撫他一下,告訴他她只是去鎮上坐診,傍晚便回,讓他不必擔心。
蘇瑤看著他那副模樣,心裡又軟又好笑,伸手環住他的脖頸將他拉低,在他唇上印下一個吻。但這漢子最近越發不按套路出牌了。
他微微一愣,隨即手臂便纏了上來,箍住她的腰,將她抵在門框上,低頭便回吻了過來。蘇瑤被他吻得有些站不穩,一手扶著他的肩膀,一手撐在他胸口。
直到前院傳來敲門聲,周掌櫃的夥計在外頭喊:“趙娘子,周掌櫃讓小的來問問,娘子可準備好了?驢車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蘇瑤這才從他懷裡掙出來,氣息還有些不穩。她踮起腳尖,貼在他耳邊,低低地說了一句什麼。
趙鐵生的眼眸驟然一暗,箍在她腰間的手臂倏地收緊。蘇瑤又在他唇上輕輕親了一下,才退開半步,整理了一下被他揉亂的衣襟:“走吧。”
趙鐵生這才不情不願地鬆開手,卻還是跟在她身後,一手提起那兩隻裝滿了清涼膏的竹籃,另一隻手撐開油紙傘,高高舉過她的頭頂,護著她往前院走去。
鋪門口,周掌櫃的驢車已經等著了。他今日換了身簇新的靛藍長衫,山羊鬍子修剪得整整齊齊,精神矍鑠地站在車前,見兩人出來,拱手笑道:“趙鐵匠早,趙娘子早!”
趙鐵生將六百盒清涼膏搬上驢車,周掌櫃揭開一隻竹筐的蓋子,隨手抽了幾盒出來檢查。盒蓋嚴絲合縫,膏體色澤均勻,封蠟平整光滑,他滿意地點了點頭,將款項結清,笑呵呵地將銀子遞到蘇瑤手裡。這批六百盒,每盒六文加工費,共三兩六錢。
“趙娘子,咱們這就走吧?”周掌櫃側身讓道,“告示貼出去這幾日,已有好些人來打聽預約了。”
蘇瑤點點頭,隨著他往驢車走去。走出幾步,她忽然停了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趙鐵生還杵在鋪門口,眼巴巴地望著她。
蘇瑤忍不住彎了彎眼角。她將手背在身後,朝他伸出三根手指,輕輕晃了晃。
趙鐵生先是一愣,隨即,一抹紅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他的脖頸一路燒到耳根。他站在原地,呆了片刻,等周掌櫃又喊了一聲“娘子請”,蘇瑤轉身上了驢車,他才猛地回過神來,轉身回了鋪子,腳步有些飄。
驢車在細雨中不緊不慢地前行,她靠在車沿上,看著雨幕中漸漸甦醒的小鎮,心裡平靜而踏實。
仁濟堂鋪子裡已經排起了隊,七八個婦人等著看診。她們手裡都捏著一張寫了數字的小竹籤。
周掌櫃將蘇瑤引到鋪子側門,避開正門排隊的患者,直接入了內堂。穿過藥櫃林立的堂屋,他推開一扇新裝的木門,門後竟是一間不大不小的隔間。靠牆擺著一張診桌。兩把椅子,窗邊立著一扇木製屏風,將診臺與候診區隔開。窗紙新糊過,桌上還擺了一隻粗陶花瓶,插著幾枝新摘的梔子。
“周掌櫃有心了。”蘇瑤看著那瓶梔子,微微點頭。
“應當的,應當的!”周掌櫃捋著山羊鬍,又側身讓出身後一個年輕女子,“這是老朽的大女兒,夫家姓鄭,前年丈夫病故,沒有兒女傍身,如今回家裡住著。她自小跟著老朽在鋪子里長大,識得藥材,也略通藥理。娘子坐診時,讓她給娘子打打下手。叫叫號。寫寫方子,也算有份營生,免得她整日悶在屋裡胡思亂想。”
那年輕女子約莫二十歲上下,穿了件素淨的月白布衫,頭上簪著一朵白絨花,面容溫順恬靜。她上前一步,對著蘇瑤端端正正行了一禮:“趙娘子安好。娘子醫術高明,月華仰慕已久。今日能跟在娘子身邊學習,是月華的福分。娘子有什麼吩咐,儘管差遣便是。”
蘇瑤打量著眼前的年輕女子。她穿著幹練,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白淨的手腕,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目光清正,不卑不亢。蘇瑤點了點頭:“便有勞周姐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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