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出梅七月十六,持續了二十多天的梅雨季終於結束了。
清晨推開房門,院子裡的空氣清爽乾燥,地面也終於見了幹。
蘇瑤站在廊簷下,仰頭看著久違的藍天。天空被雨水洗了二十多天,此刻藍得透亮。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撥出,覺得胸腔裡積攢了二十多天的潮氣都被這一口乾淨的空氣置換掉了。
這些日子每天燻艾驅潮,衣裳只能靠爐火烘,連被褥都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潮氣,她覺得整個人都快發黴了。如今終於出了梅,陽光重新普照大地,連心情都跟著明朗起來。
不過梅雨一過,氣溫便噌地竄了上來。才清早,陽光已經有了幾分灼人的熱度,照在皮膚上微微發燙,真正的夏天,這才算開始了。
西邊那塊地的地契,早些天便拿到了。多虧王里正幫忙加了急,原本這種官地買賣,從申請到批文下來,少說要二十來天,但有里正親自出面,七天便辦妥了。一畝多官地,總共支出八兩二錢。蘇瑤將那張蓋著硃紅官印的地契仔細摺好,收在床頭那隻舊鐵盒裡,和日漸豐厚的存款放在一處。
吃早飯時,趙鐵生跟她說了這幾日的安排。匠人早些天便聯絡好了,是鎮上常年做泥瓦活的老師傅,帶三四個徒弟,手藝過硬,價錢也公道。七月二十正式開工。磚石木料也已跟鎮上的磚窯和木料行打過招呼,隨時可以送來。若是順利,九月前便能完工,不耽誤農忙。
吃完早飯,蘇瑤便坐在涼棚下畫圖紙。有了季安在前頭看鋪子,趙鐵生也能騰出手來忙建屋的事,一早便出門去磚窯和木料行落實送貨的具體日期。蘇瑤伏在石桌上,炭筆在紙上沙沙地劃過,偶爾停下來,用尺子比一比,又低頭修改幾筆。她將規劃做得比上次更細緻了些,她用尺子比著畫了格子,每個方框都標上了尺寸和用途,旁邊還注了小字。
西邊那塊地面積不小,一畝多,摺合約莫七百多平米。她打算一分為二,一半併入現有後院,一半單獨隔出來做學徒院。
新正屋建在擴建後的後院東側,坐北朝南,面闊三間。中間是堂屋,東邊是臥房,西邊做書房——將來有了孩子,也能住得開。臥房裡砌一鋪火炕,和廚房的火牆連通,冬天灶上燒飯,熱氣順著火牆流進炕裡,整間屋子都是暖的,不必另外燒炭取暖。
現在的正屋改造成浴室。這是她最期待的部分。砌一個半人高的大浴池,用青磚貼面,表面打磨光滑,冷熱雙路供水。她打算讓趙鐵生幫忙設計一套簡易的管道系統,利用水位差和閥門控制,開啟龍頭便有熱水可用,不必再一桶一桶地往灶房裡拎。浴室地面用石板鋪就,邊角留一道排水暗溝,直通菜地的溝渠,不會積水。再在浴室裡放兩張張竹編貴妃榻,鋪上細棉布軟墊,泡完澡可以躺著歇一歇。
儲藥室建在院子的西北角,磚石砌牆,地面架高防潮,窗戶開小些,保持陰涼乾燥,專門存放藥材和成品藥。院子裡原有的那面“藥材牆”也能搬進去,往後製藥存藥便有了專門的地方,不必再和雜物擠在一起。
驢棚也要重新蓋。那頭毛驢跟了他們這麼久,任勞任怨,也該有個像樣的住處,遮風擋雨,不再像現在這樣每逢下雨便淋得溼漉漉的。當然,還有鴨窩,灰鴨如今已是這個家不可或缺的一員,它的窩也得安排上,要通風。乾燥。能遮雨,最好離菜畦近一些,方便它日常巡視領地,等過段時間集市還可以給它買只媳婦回來。
學徒院與主院之間用一堵磚牆隔開,只在牆上開一扇小門,平時可以鎖上。前頭鋪子與後院之間建一條走廊,從鋪子通往後院的廊簷,再從廊簷通到學徒院。這樣一來,學徒可以從鋪子直接走走廊回學徒院,不必穿過主院,既方便,也保有了她和趙鐵生自己的生活空間。
圖紙畫得差不多了。她用炭筆在幾個關鍵的方框上又補了幾道標註,標出尺寸和施工要點,然後擱下筆,活動了一下微微發酸的手腕,又仰頭轉了轉僵硬的脖頸。
趙鐵生正好推門進來。他手裡拎著幾個油紙包,額角掛著細密的汗珠。他今日穿了那件靛藍色的無袖背心,裸露的手臂和小臂被曬得微微泛紅,大約是跑了一上午沒歇過,嘴唇有些發乾。
“磚窯的貨午後送到,木料行說明日一早送。”他將油紙包擱在石桌上,接過蘇瑤遞來的涼白開,仰頭灌了兩大口,“我順路去買了點菜。”
蘇瑤開啟油紙包,最上面是兩斤肥瘦相間的豬板油,白生生地碼在油紙上,打算熬些豬油備著,炒菜做點心都用得上。可豬油下頭還壓著一個小小的荷葉包,疊得整整齊齊,用細麻繩十字捆紮著。她解開麻繩,開啟荷葉——裡面是幾根處理得乾乾淨淨的羊小腸。
蘇瑤的動作頓了一下。
“......趙鐵生。”她抬起頭看他。
趙鐵生放下水碗,目光飄向涼棚外那棵桃樹:“家裡不多了,得再製些。”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像是在彙報一件很正經的工作,“我跟張屠戶說好了,以後新鮮的羊腸都給我留著。”
蘇瑤看著他,他那視線始終不肯與她對上,在桃樹的枝葉間游移不定。
“家裡還有多少?”她問。
“約莫......二十不到。”他的聲音比方才低了些,明顯底氣不足。
蘇瑤沉默了片刻,然後將那荷葉包重新包好,塞回他手裡,聲音裡帶著一絲說不上是羞還是惱的意味:“你自己做!”
趙鐵生接過荷葉包,老老實實地應了一聲:“......奧。”
他乖乖地捧著那包羊腸,轉身放進灶房的案板下面,又用一塊乾淨紗布蓋好。
蘇瑤轉身走回石桌旁,重新拿起炭筆,繼續修改她的圖紙。筆尖在紙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聲響,似乎那張圖紙上突然多出了許多需要精細修改的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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