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師父師孃季安見趙鐵生從後院回來,立刻迎上前去,站得筆直,將上午的情況一五一十地彙報清楚:“師父,早上有幾個鄉親過來,共送了剪子三把。菜刀五把需要修理。我都登記好了,與他們說了今日下午申時來取。”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早上劉老伯來取鐮刀,我已經給他了。”
趙鐵生點了點頭:“好,你來拉風箱。”他走到鐵砧前,拿起一把待修的剪子,在手裡掂了掂,又側頭看了季安一眼,想了想,加了一句,“下午磚窯送磚過來,你同我一起收。”
季安的眼睛倏地亮了。
自從來了鐵匠鋪,雖說一開始說好的是包一頓午飯,但實際他早中晚都有飯吃。上午和下午,師孃還會給他和師父各端一碗解暑湯,有時是綠豆湯,有時是竹葉茶,有時是甘草水,清甜解渴,喝完渾身舒坦。他連吃了半個月飽飯,娘都說他長胖了。
他心裡清楚,師父師孃都不是苛待人的人。他現在每天的活計說起來並不重——早上打掃鋪子,把工具歸置整齊,跟著師父學拉風箱,看師父如何控火候。辨鐵色。每日巳時中到申時初,師父會去後院陪師孃,他的任務便是看鋪子。有急活的客人,他便去後院喊師父;不著急的,他便先登記下來,等師父回來再處理。師父從不罵他,做得對的,師父便點一下頭;做得不對的,師父也只說一句“重來”,然後站在旁邊看著,直到他做對為止。
現在師父讓他幫著收磚,做家裡的事——這是不是意味著,師父拿他當家人了呢?
這個念頭讓他的心跳莫名快了幾拍。他用力點了點頭,應了一聲“是”。
下午申時不到,磚窯的兩輛驢車便到了,摞著整整齊齊的青磚,用草繩十字捆紮著,車伕吆喝著勒住韁繩,驢車穩穩地停在了鋪子門口。
趙鐵生讓車伕直接將驢車趕到後院牆邊,省去二次搬運的工夫。他跟車伕交代了幾句,車伕便站在車板上,彎腰遞磚;趙鐵生與季安在下面接,搬到院子靠牆的空地上,一塊一塊碼成一摞。趙鐵生一手一塊,搬得又快又穩。
季安搬了二十多塊,手掌便開始發紅,他沒有吭聲,甩了甩手,在衣襬上蹭了一下,又彎腰繼續搬。
趙鐵生回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發紅的手掌上停了一瞬:“慢點,不急。”
季安點了點頭,稍稍放慢了速度。
不到一個半時辰,兩輛車一共六百塊青磚便整整齊齊地碼在了院牆邊,摞成一道半人高的磚牆。
趙鐵生與車伕道了謝,車伕趕著空驢車晃晃悠悠地走了。趙鐵生和季安走到井邊,打了水洗手。
蘇瑤從灶房裡探出頭來,一大一小師徒倆正在井邊洗手。
“季安,”她開口道,“留下一起吃飯吧。”
季安抬起頭,下意識地看了看趙鐵生。趙鐵生衝他點點頭:“聽你師孃的。”
趙鐵生將石桌收拾出來,擺了三副碗筷。蘇瑤端出一個大陶盆,裡面是剛出鍋的糙米飯。她又從灶房裡端出一碟豬油渣炒時蔬,一碟涼拌黃瓜,一碟醃蘿蔔條。
蘇瑤盛出兩碗米飯,大碗遞給趙鐵生,小碗放在自己面前。然後她又拿起一隻大碗,盛了滿滿一碗熱米飯,澆上一勺剛熬好的豬油,淋了些醬汁,撒了一把翠綠的蔥花,端到季安面前。豬油在熱飯上慢慢滲入,浸潤了米,油香醬香混著蔥香,霸道地鑽進鼻腔。
季安低頭看著那碗油亮亮的豬油拌飯,不自覺吞了吞口水。他有些拘束地看了看蘇瑤,又看了看趙鐵生,手指在膝蓋上輕輕蹭了蹭,沒有動筷。
蘇瑤已經拿起了筷子,先給趙鐵生夾了一筷子菜,又給季安夾了一筷子:“快吃,別客氣。既然拜了師,那便是半個兒......”話一齣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意識到這話說得不太對勁——趙鐵生才二十四,她這語氣倒像是給人當媽了,平白佔了人家便宜。她趕緊咳了一聲,低下頭吃飯,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
趙鐵生倒沒什麼反應,拿起筷子便吃。
季安這才端起碗,小心翼翼地扒了一口飯。豬油拌飯,油潤鹹香,米粒被醬汁和豬油裹得亮晶晶的,每一口都帶著濃郁的香味,在舌尖上化開。他嚼了很久才嚥下去,然後又扒了第二口。第三口。他覺得自己從來沒有吃過這麼香的飯。
吃完晚飯,季安主動站起來,將三副碗筷收攏到一起,端去灶房洗刷。
趙鐵生和蘇瑤也沒攔著,由著他去。等他從灶房裡出來,差不多已經酉時初了,好在夏日天長,天色還很亮。
趙鐵生道:“不早了,今日辛苦了,回吧。”
季安正想點頭應是。
蘇瑤從屋裡走了出來,懷裡抱著一匹本色粗棉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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