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過了辰時，劉石頭還沒到。
趙鐵生站在鋪子門口，蹙著眉往街口方向望了望。晨光己經鋪滿了整條街，早市都散了一半了，往日這個時候，石頭早就在門口等著了，這些日子，他從未遲到過。
季安也察覺到不對勁，放下手裡的掃帚，走到趙鐵生身邊，跟著往街口張望，語氣裡帶著一絲擔憂：“師父，石頭哥今天怎麼還沒來？會不會出什麼事了？”
趙鐵生沒有回答，眉頭又擰緊了幾分。
又過了一會兒，街口終於出現了一個身影。劉石頭一瘸一拐地往鐵匠鋪走來，每一步都走得艱難，右腿幾乎不敢沾地，全靠左腿撐著往前走。他的額頭上沁著一層細密的汗珠，臉色發白，嘴唇緊抿著。
季安立刻衝了出去，跑到劉石頭身邊，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劉石頭被他這一扶，疼得倒抽了一口冷氣，卻還是擺了擺手，啞著嗓子說：“沒事，我自己能走。”
趙鐵生站在鋪門口，目光從他臉上掃到他的腿。
劉石頭抬起頭，對上趙鐵生那雙沉靜的眼睛，心裡一緊，聲音都有些發顫：“趙老闆，我不小心摔了一跤，不、不影響幹活的……”
趙鐵生沒有接他的話，轉頭對季安道：“扶他去後院。”
季安應了一聲，架著劉石頭往後院走去。劉石頭還想說什麼，但看到趙鐵生那副蹙著眉頭、不容商量的表情，便閉上了嘴，一瘸一拐地被季安扶著穿過了鋪子。蘇瑤今日起晚了些，剛吃完早飯，季母在一旁收拾碗筷。聽見動靜轉過頭來，看見劉石頭被季安扶著、一條腿拖在身後的模樣，嚇了一跳，快步迎上去：“這孩子，怎麼搞成這樣？昨日還好好的……”
劉石頭囁嚅了半天，低聲說了句“早上走路急，不小心摔的”，目光卻垂了下去，不敢看任何人。
蘇瑤起身走過來，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落到他那條不敢沾地的腿上：“褲腿捲上去，我看看。”
“我沒事，過兩天就好了……”劉石頭下意識地想往後退，卻被季安穩穩地扶住了肩膀，動彈不得。
“捲上。”
季安將劉石頭往石凳上輕輕一按，彎腰去卷他的褲管。褲腿一寸一寸地捲過小腿，捲過膝蓋，膝蓋周圍腫得老高，皮膚繃得發亮，下面隱隱透出大片青紫色的淤血，從中央向外擴散。
蘇瑤的目光在傷口上停了停。這傷不像摔的。摔傷通常是手掌、肘部、膝蓋多處擦傷，傷口邊緣不規則，伴有泥沙嵌入。但這孩子的傷集中在膝蓋一處，腫脹範圍均勻，邊緣清晰，不像是磕碰在粗糙地面上的擦傷，倒像是被什麼硬物砸出來的。
她沒有多問，蹲下身，伸手輕輕活動了一下他的膝關節——屈伸正常，側向活動也沒有異常，骨頭應該沒事。她又用手指按了按膝蓋周圍的軟組織，仔細探查了腫脹的範圍和硬度，確認沒有明顯的骨折體徵，才首起身來，去屋裡取了一罐活絡油出來。
“季安，去打盆井水，用布巾給他冷敷兩刻鐘，消了腫再用藥油揉。揉的時候別怕疼，揉開了好得快。”
季安應了一聲，飛跑去井邊打水。季母看著劉石頭那張強忍著疼的臉，心裡嘆了口氣，對季安道：“你去看鋪子吧，這裡我來。”
她接過季安遞來的溼布巾，輕輕敷在劉石頭紅腫的膝蓋上。井水冰涼，敷上去的瞬間，劉石頭的腿輕輕顫了一下。季母拿了個矮凳墊在他腳下，讓他的腿放平，又拿了兩條幹布巾墊在布巾下面，不讓水淌到地上她看著這個與自己兒子一般大的孩子，心裡不免有些疼惜，小小年紀沒了娘，也不知道在家裡受了什麼委屈，傷成這樣也不敢說。
趙鐵生站在廊簷下，看向蘇瑤。
蘇瑤衝他微微點了點頭，用口型說了句“沒事”。趙鐵生又看了劉石頭一眼，轉身往前頭鋪子走去。
兩刻鐘後，冷敷得差不多了。季母取下布巾，將活絡油倒在掌心裡搓熱了，開始在劉石頭膝蓋上緩緩推揉。那膝蓋又紅又腫，藥油推上去的瞬間，劉石頭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手指猛地攥緊了石凳邊緣，指節泛白，但他硬是沒發出聲來。他低著頭，死死盯著自己那隻蜷在地上的腳，肩膀微微顫抖。
季母放緩了動作，抬頭看了他一眼。這孩子咬著牙，拼命忍著一動不動，可眼淚己經無聲地淌了滿臉，一滴一滴地砸在他自己攥緊的手背上。
蘇瑤看著他這副模樣，沉默了片刻。
“今天下午讓季安駕驢車送你回家一趟，把你的鋪蓋行李收拾收拾，搬到西院來住。”
劉石頭猛地抬起頭，眼淚還掛在臉上，怔怔地看著蘇瑤。
“你師父願意收你。”蘇瑤看著他，“待會兒你師父回來，你拜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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