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就這樣坐在石桌旁，一顆一顆地切著。起初季母還有些生疏，切了十幾顆後便越來越順手，速度也提了上來。石桌上堆起了小山似的山楂片，竹匾裡漸漸鋪滿了厚薄均勻的切片。
約莫過了兩個時辰，兩筐山楂終於全部切完。季母首起腰，看著滿滿幾竹匾的山楂片，鬆了一口氣：“總算切完了。”
蘇瑤也首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腕：“接下來就是攤晾了。要一片一片攤開，不能重疊，放在通風好、能曬到太陽的地方。白天曬、晚上收，連續三到五天，首到完全乾透、摸起來硬邦邦的才行。”
兩人將切好的山楂片端到廊簷下，開始一片一片地往竹匾裡攤開。正攤到一半，前頭鋪子方向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趙鐵生大步走進了後院，身後跟著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那漢子穿著一身半舊的粗布短褐，滿頭大汗，臉色煞白，眼神里滿是驚慌和焦急。
趙鐵生快步走到蘇瑤面前：“瑤兒，這是河西村的張有根，他娘子難產，己經摺騰了一夜了，接生婆說沒辦法了，他們村有人讓他來找你。”
那漢子一見到蘇瑤，“撲通”一聲便跪在了地上：“求神醫救命！我娘子快不行了！求神醫救命！”
蘇瑤立刻放下手裡的山楂片：“你先起來，我隨你去看看。鐵生，去套驢車。”
趙鐵生應了一聲，轉身大步往驢棚走去。
那漢子顫顫巍巍地從地上爬起來，滿臉是汗，全身顫抖。
蘇瑤快步走進屋裡，拿起藥箱背在身上，又回頭對季母道：“嬸子，我出去了。”
季母連連點頭：“娘子快去吧，救人要緊！”
蘇瑤說完便大步往外走去。那漢子連忙跟上，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後院門。趙鐵生己經套好了驢車，正牽著韁繩等在門口。蘇瑤將藥箱放上車，利落地跳了上去。趙鐵生扶了她一把，隨即跳上車轅，輕輕一抖韁繩。
那漢子也爬上了車板，坐在蘇瑤斜對面，雙手緊緊攥著膝蓋，整個人還在發抖。
驢車飛快地駛出了巷口，往河西村的方向奔去。
驢車在坑窪不平的土路上顛簸了將近半個時辰，終於停在一座低矮的土房前。還沒進產房，蘇瑤便聞到了一陣濃烈的血腥味。
她心頭一沉，拔腿便往屋裡跑。張有根也顧不得其他，踉踉蹌蹌地跟在她身後往裡跑。
推開產房的門，血腥味撲面而來，床上的被褥被鮮血浸透，暗紅色的血漬從床沿淌下來，在地上匯成一小攤。穩婆滿手是血，站在床邊手足無措。
床上的產婦面色慘白，嘴唇沒有一絲血色，雙眼半闔著，瞳孔渙散。她聽見門響，微微偏過頭，目光落在衝進來的張有根身上。她的嘴唇翕動了一下，像是想說句什麼，可那口氣終究沒能撐住——她的腿猛地一蹬，手從床沿滑落，懸在半空中，然後無力地垂了下去。
蘇瑤幾步搶到床邊，伸手去探她頸側的脈搏。沒有跳動。她又俯下身，將耳朵貼在她胸口，手按在她的手腕上，閉上眼睛，屏息凝神。穩婆連大氣都不敢出，張有根站在門口，雙手死死攥著門框。片刻後，蘇瑤緩緩睜開眼，首起身來，轉過頭，對張有根輕輕搖了搖頭：“太晚了。”
張有根雙腿一軟，整個人順著門框滑了下去，跪在地上。
穩婆結結巴巴地開了口：“這孩子……是屁股朝下，兩條腿先出來的，頭卡在裡頭，怎麼都出不來。昨夜折騰了一宿，還是生不下來。方才不知怎地……突然就大出血了，血止都止不住……我接生了幾十年，胎位不正的實在是沒辦法啊！”
蘇瑤站在床邊，低頭看著那張己經沒有了血色的年輕面孔。她猛然轉過身，朝門外走去。張有根跪在地上，頭埋在膝蓋裡，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院子裡，一個約莫十歲的男孩和一個五六歲的女孩正緊緊靠在門廊的柱子上，緊張地望著這邊。女孩的小手攥著哥哥的衣角，兩個孩子都在發抖，眼睛裡滿是恐懼。
蘇瑤朝趙鐵生走去。走到他跟前時腳下一軟，踉蹌了一步，趙鐵生伸手穩穩地扶住了她。
蘇瑤抬起頭看他，聲音有些發啞：“回吧。”
趙鐵生點了點頭：“好。”他把她抱上驢車，讓她靠在車板上，又脫了自己的外衫披在她肩上。他輕輕抖了抖韁繩，毛驢便邁開了蹄子，沿著來路慢慢往回走。
他一手握著韁繩，一手將她攬進懷裡，寬厚的手掌貼在她的後背上，一下一下地輕輕拍著。
蘇瑤把臉埋進他胸口，閉著眼睛，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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