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元年二月初七，寅時三刻。
宣德門城樓的燈火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搖曳，像疲憊的眼睛，強撐著不肯閉上。
趙桓靠在垛口後，身上披著那件己經磨損的狐裘。三天三夜，他睡了不到五個時辰，眼裡佈滿血絲，下巴冒出青黑的胡茬。但他站得筆首，目光始終投向北方——金軍營寨的方向。
那裡，篝火漸熄，只剩零星幾點光亮。連續三日的瘋狂進攻，金軍也累了。從昨日黃昏開始，攻勢明顯放緩，酸棗門外的戰場陷入詭異的沉寂。
“陛下，喝口熱水吧。”福安捧著水囊，聲音裡滿是擔憂。
趙桓接過，抿了一口。水溫剛好，帶著淡淡的參味——是朱璉特意讓人準備的。
“什麼時辰了？”
“寅時三刻，快天亮了。”
趙桓望向東方。天際線泛起一絲魚肚白，但云層厚重，今天怕是個陰天。
也好。陰天不利攻城，金軍若再攻，宋軍守城能輕鬆些。
他正想著，城樓階梯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渾身塵土的探馬衝上來，單膝跪地，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陛下！急報！西面……西面來大軍了！”
趙桓心臟猛地一跳：“說清楚！”
“种師中將軍率西軍主力五萬，己抵達汴京西郊二十里！姚古將軍率兩萬兵馬進至城南三十里！折彥質將軍的麟府騎兵五千，己機動至城東西十里！”探馬一口氣說完，喘著粗氣，“三位將軍皆遣使前來，請求陛下詔令！”
話音落，城樓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然後，不知是誰先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那是連日血戰、生死懸於一線的將士，突然看到希望時的本能反應。
李綱衝上前，抓住探馬肩膀：“訊息可確？”
“千真萬確！小人親眼看見種字大旗！西軍將士綿延數里，塵土蔽天！”
趙桓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來了。
終於來了。
從正月二十金軍圍城，到今日二月初七，整整十七天。十七個日夜的血火煎熬，十一萬守軍的拼死抵抗，數千將士的血染城牆……終於等到了這一刻。
“傳朕旨意。”他睜開眼，聲音平靜，但眼中光芒灼人，“開城門，迎使者入城。命种師中、姚古、折彥質三部就地紮營，整軍備戰。辰時正，所有將領到文德殿議事。”
“遵旨！”
命令迅速傳達。城樓上的將士們互相看著，眼中有了光，有了淚，有了劫後餘生的慶幸，更有復仇的火焰。
趙桓沒有離開城樓。他繼續站在那裡，看著天色一點點亮起來。
當第一縷晨光穿透雲層，照在汴京城頭時，他看見了——西方地平線上，塵土飛揚，旌旗如林。雖然距離尚遠，但那種大軍行進的氣勢，隔著二十里都能感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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