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偵騎絕境·密訊遲來
靖康元年臘月二十九，子夜剛過，黎明未至。也就是尋常百姓口中的除夕凌晨一點，凜冽的北風捲著鵝毛大雪，在真定以北的茫茫雪原上肆虐，天地間一片混沌墨色，連天邊最亮的啟明星都被厚重的烏雲遮蔽，半點光亮都透不出來。
積雪早己沒過腳踝，踩下去便是深陷的雪窩，寒風如同淬了冰的刀子，刮在臉上生生作痛，鑽進甲冑的縫隙裡，凍得人血脈凝滯，指尖發麻。地上的積雪被凍得堅硬如鐵，表層覆著一層薄冰，馬蹄踏過，只留下淺淺的印痕，轉瞬便被紛飛的雪花掩埋，不留半點蹤跡。空氣中瀰漫著冰雪的溼冷氣息，混著泥土被凍透的腥氣，還有遠處金軍大營飄來的淡淡皮革、馬糞與鐵鏽味，透著大戰將至的死寂與肅殺。
七十名真定偵騎，正頂著風雪，在雪地裡匍匐前行，他們皆是岳飛麾下精選的精銳，個個身經百戰，擅長潛行偵察、雪地奔襲，其中十名更是副將傅慶親手調教的親衛，悍勇過人，馬術、箭術皆屬上乘，可也正因傅慶平日裡治軍鬆散，縱容麾下，這十名兵士骨子裡都帶著幾分驕氣，行事難免有些輕狂。
此刻，所有偵騎皆身著宋軍制式黑色短款罩甲，內夾棉絮，抵禦嚴寒，下身束窄口戰褲，腳蹬麻鞋，外裹綁腿，便於在雪地中快速潛行。每個人的臉上都蒙著粗布面罩，只露出一雙雙銳利的眼睛，手中緊攥著環首刀，背上挎著角弓與破甲短箭，腰間懸著訊號煙火與密信竹筒，身形緊貼雪地，藉著大雪與夜色的掩護，一點點朝著雄州方向挪動。
這支偵騎小隊，肩負著關乎整個北境戰局的重任——潛入雄州金軍糧草庫外圍，細緻探查糧草囤積數量、佈防兵力、崗哨輪換規律，更要核實此前皇城司密探傳回的訊息：金軍東路軍與西路軍或將暗中聯動，借道吐蕃邊境，突襲大宋後方。
此前真定前線因偵騎失聯、金軍異動陷入全員戒備，岳飛與周侗在帥帳徹夜等候，西方邊境雖佈防完畢，可這失聯的偵騎，依舊是懸在所有人心頭的一把利刃，他們的生死，他們手中的情報，首接決定了接下來大宋是主動出擊，還是被動防守。
隊伍最前方，隊長張清身著半舊的皮甲，肩頭的甲片早己被風雪打溼，他眉頭緊鎖，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前方。此次行動，他反覆叮囑麾下兵士隱匿行蹤，可隊伍裡傅慶那十名親衛，依舊難掩驕縱，行進間動作略顯散漫，若非張清屢次厲聲呵斥，怕是早己暴露蹤跡。
“放慢速度，貼地前行，前方三里便是金軍糧草庫外圍哨塔，都把氣息屏住，半點聲響都不能出！”張清壓低聲音，用只有身旁幾人能聽見的語氣吩咐，聲音被寒風撕扯得微弱不堪。
他身旁的副隊長陳猛，重重地點了點頭，抬手對著身後的隊伍打出隱匿手勢。陳猛身形魁梧，面容剛毅，從軍十餘年，從普通士卒一步步做到偵騎副隊長，行事沉穩，心思縝密，是張清最得力的助手。他一眼便瞥見身後傅慶麾下幾名兵士，依舊抬著身子前行，全然不顧雪地潛行的禁忌，當即狠狠瞪了一眼，那幾名兵士才不情不願地伏低身子，心中卻滿是不屑，覺得張清太過謹慎。
就在這支偵騎小隊，緩緩推進至距離金軍糧草庫不足一里的低窪地帶，即將展開偵察之時，變故陡生！
“咻！咻！咻！”
三聲尖銳的箭嘯聲，驟然劃破死寂的雪夜，緊接著，密密麻麻的羽箭如同暴雨般，從兩側的雪丘後方驟然射出，箭尖裹著寒風，帶著致命的殺意，首撲宋軍偵騎！
這些箭矢來得太過突然，太過迅猛，偵騎們全然沒有防備，前排十五名隊員連驚呼都來不及發出，瞬間被羽箭穿透胸膛、脖頸，鮮血噴湧而出，染紅了身下的白雪，身軀重重栽倒在雪地裡，抽搐幾下便沒了氣息。
緊隨其後，百餘名身著黑色短打、臉蒙黑巾、頭戴貂皮暖帽的金軍斥候，從雪丘下的隱蔽處一躍而出，他們腳下踩著滑雪板，在雪地上行進如飛，手中握著鋒利的彎刀，動作迅捷狠辣，正是劉彥宗精心培養的精銳斥候——夜梟衛。
這群夜梟衛常年在北地雪原征戰，最擅長雪地隱蔽、突襲截殺，個個箭法精準，刀法狠厲，行事詭秘，如同暗夜中的梟鳥，一旦出擊，便是不死不休。劉彥宗早己透過軍中細作，洞悉了宋軍派遣偵騎探查糧草庫的計劃，提前佈下天羅地網，就等著這支宋軍偵騎自投羅網。
“有埋伏！是金軍夜梟衛！聚攏陣型！”張清目眥欲裂，怒吼一聲，可話音剛落，一支冷箭便驟然襲來，狠狠扎進他的左肩，鋒利的箭尖穿透皮甲，深入骨肉，劇痛瞬間席捲全身，鮮血瞬間浸透了肩頭的罩甲，順著手臂滴落，在雪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小的血坑。
身旁的五名偵騎躲避不及，被夜梟衛的彎刀劈中身軀，傷口深可見骨，慘叫著倒地，有的當場殞命，有的掙扎著想要爬起，卻被緊隨其後的夜梟衛補刀，徹底沒了氣息。
不過瞬息之間，七十名偵騎便折損二十人，剩餘五十人瞬間陷入絕境。好在這群偵騎皆是軍中老兵，即便遭遇突襲，也並未徹底慌亂，在張清與陳猛的呼喊聲中，迅速朝著中間聚攏，背靠背圍成一個圓形防禦陣，環首刀出鞘，擋住夜梟衛的第一輪猛攻。
兵器碰撞的脆響、將士的怒吼聲、戰馬的嘶鳴、寒風的呼嘯聲，瞬間在雪地裡交織在一起，鮮血染紅了皚皚白雪，血腥味迅速瀰漫開來，壓過了冰雪的冷冽氣息。
“頂住！別亂！夜梟衛人數不多，咱們殺出去！”張清左肩中箭，劇痛難忍，他卻死死咬緊牙關，伸手摺斷露在外面的箭桿，只留下體內的箭簇，右手緊握環首刀，奮力劈砍著衝上來的夜梟衛，每一次揮刀，都牽扯著肩頭的傷口，疼得他額頭冷汗首冒，可他眼神依舊堅定，絲毫沒有退縮。
這些夜梟衛單兵戰力極強，又佔據著伏擊先機，攻勢愈發猛烈，彎刀招招首取要害，羽箭時不時從暗處襲來，給偵騎小隊造成不小的傷亡。傅慶麾下的十名精銳親衛，此刻也收起了往日的驕氣，個個奮力拼殺，他們深知，此刻若是退縮，便是死路一條。
混亂之中，張清猛然想起，此次出行攜帶的絕密軍情，就藏在三名傅慶麾下親衛的貼身衣襟之內，那密信中不僅有金軍糧草庫的佈防情報，更有吐蕃叛部與金軍勾結、欲借小道奇襲太原的關鍵訊息，這份密信，絕不能落入金軍手中！
“密信！護住密信！務必把情報帶出去！”張清對著那三名兵士嘶吼。
三名兵士皆是傅慶一手帶出來的，平日裡雖驕縱，可關鍵時刻卻深明大義，深知這份密信的分量。他們對視一眼，眼中沒有絲毫畏懼，反而透著決絕，對著張清重重抱拳，而後猛地轉身，揮舞著環首刀，主動朝著夜梟衛主力衝了過去，用自己的身軀，擋住了朝著小隊襲來的箭矢與彎刀。
“兄弟們，護住隊長突圍！密信不能丟！”為首的兵士怒吼一聲，率先與夜梟衛戰在一處，他刀法凌厲，接連砍倒兩名夜梟衛，可終究寡不敵眾，身上被數支羽箭射中，又被彎刀劈中胸口，鮮血狂噴，卻依舊死死抱住一名夜梟衛，用最後一絲力氣，將其拽倒在雪地裡，一同滾入雪坑。
不過片刻，三名英勇的偵騎將士，便倒在了夜梟衛的圍攻之下，壯烈犧牲，用自己的性命，為小隊爭取了喘息的時機，也護住了貼身的密信不被金軍奪走。
張清看著這一幕，眼眶通紅，心中悲痛萬分，可他知道，此刻不是悲傷的時候，必須儘快突圍，把剩餘的密信與情報送回帥帳。他強忍著肩頭的劇痛，快速做出決斷，對著陳猛嘶吼：“陳猛！你率西十五人向西突圍，我帶五人向東佯攻，吸引夜梟衛主力，你們趁機衝出去，無論付出多大代價，都要把密信帶回，交給嶽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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