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猛率領著剩餘的西十二名偵騎,個個渾身是傷,衣衫襤褸,鮮血浸透了鎧甲,凍得僵硬,有的人斷了手臂,有的人腿上中箭,一瘸一拐,每個人都疲憊到了極點,可他們的眼神,依舊堅定無比。
終於,真定宋軍大營的轅門,出現在了視線盡頭。
“到了!咱們到營地了!”一名偵騎兵士哽咽著喊道,連日的絕境奔逃、生死拼殺,讓這群鐵骨錚錚的漢子,忍不住流下了淚水。
守營的宋軍將士,看到這群傷痕累累、如同從地獄爬回來的偵騎,瞬間驚呆了,連忙開啟轅門,將他們攙扶進大營,一路朝著岳飛的中軍帥帳趕去。
此時,岳飛的帥帳之內,燈火依舊徹夜未熄。
岳飛一身銀白札甲,未曾卸下,連日的徹夜等候,讓他眼底佈滿血絲,眉宇間滿是焦灼與凝重。帳內炭火熊熊燃燒,暖意融融,卻驅不散他心中的寒意,帳外的每一絲風吹草動,都讓他心頭一緊,他始終在等待偵騎小隊的訊息,每多等一刻,心中的不安便多一分。
帥帳之內,陳設簡樸,符合岳飛一貫的作風。一張木質帥案擺在正中,案上鋪著大幅的北境山川地形圖,圖上標註著真定、雄州、太原、雲州等地的地形隘口,旁邊擺放著令旗、硃筆、軍符,還有一封剛剛送達的家書。
這封家書,是妻子李娃昨日派人快馬送來的,信封上的字跡溫婉清秀,是李娃親手所寫。岳飛此前雖焦灼萬分,可每當看到這封家書,心中便會泛起一絲暖意,方才抽空拆開閱讀。
信中,李娃細細訴說著家中瑣事,言語間滿是牽掛:家中一切安好,婆母身體康健,家中田地有鄰里照料,無需憂心;又特意提及長子岳雲,近日苦練槍法,不慎在演練中誤傷食指,傷口頗深,鮮血首流,可岳雲年紀雖小,卻生性倔強,咬著牙關,愣是不肯停歇,用布條裹住受傷的手指,堅持完成每日百槍的演練,不肯有半分懈怠。
信末,還附著一張小小的麻紙,是岳雲用纏著布條的手寫的短箋,字跡稚嫩卻工整有力,一筆一劃都透著孩童獨有的堅定,上面寫著:“父在前線殺賊,兒在家勤練武藝,待年滿十六,必隨父出征,蕩平金虜,護我大宋河山!”
讀完家書與兒子的短箋,岳飛緊繃的嘴角,終於露出了連日來的第一抹欣慰笑容,眼中滿是嚴父的溫柔與期許。他拿起硃筆,鋪好麻紙,提筆給妻兒回信,筆尖落下,字字沉穩,飽含深情:“習武先修德,強身健體,護國安民,不可急於求成。雲兒傷後,需安心休養,不可逞強,傷愈之後,需靜心琢磨槍法要義,莫要只練招式,不練心法。待你技藝大成、心智成熟,能擔家國重任之時,父必許你從軍,共赴國難,蕩平金虜。家中諸事,勞煩夫人費心照料,待戰事平息,我必歸家團聚。”
短短數語,沒有華麗的辭藻,卻藏著一個父親對兒子的殷切期盼,藏著一個丈夫對妻子的愧疚與牽掛,字裡行間,皆是深沉的家國情懷與兒女溫情。
就在岳飛剛剛寫完回信,將家書小心翼翼收好之時,帳外突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伴隨著親兵急切的呼喊:“將軍!偵騎小隊回來了!陳猛副隊長帶人回來了!”
岳飛聞言,猛地站起身,手中的硃筆都掉落在案上,來不及撿拾,大步朝著帳外走去,眼中滿是急切與期盼。
帳外,陳猛率領西十二名傷痕累累的偵騎,艱難地跪倒在雪地之上,每個人的身上都帶著傷,血跡斑斑,疲憊不堪。陳猛顫抖著雙手,從懷中掏出那份被體溫焐得溫熱、卻被鮮血浸染的密信,還有一張摺疊整齊的山間小徑草圖,高高舉過頭頂,聲音嘶啞,帶著無盡的悲痛與哽咽:“將軍!屬下無能,小隊七十名兄弟,僅回來西十二人,其餘盡數殉國!這是截獲的絕密密信,還有應州叛軍指引金軍的山間小徑圖!”
岳飛快步上前,親手扶起陳猛,看著眼前這群傷痕累累的將士,看著滿地的血跡,看著那份染血的密信,心中劇痛,眼眶微微泛紅。他接過密信與小徑圖,指尖微微顫抖,這份密信,是用二十八名將士的性命換來的,重若千鈞。
“兄弟們,辛苦了,你們都是大宋的功臣。”岳飛聲音低沉,帶著難掩的悲痛,隨即沉聲問道,“到底發生了什麼?金軍佈防如何?密信內容是什麼?”
陳猛強忍悲痛,將凌晨遭遇夜梟衛埋伏、張清隊長引敵殉國、三名弟兄護密信犧牲、沿途突圍苦戰的全過程,一五一十地稟報給岳飛,最後著重說道:“將軍,密信中明確記載,完顏宗翰所率西路金軍,將在三日後,由應州叛軍引路,走這條山間隱秘小徑,繞過大同防線,奇襲太原後勤基地,妄圖斷我軍補給!”
岳飛聞言,臉色驟變,當即展開密信與山間小徑圖,仔細閱讀檢視,越看心中越是凝重。
密信之上,詳細記載了金軍東西兩路大軍的聯動計劃,完顏宗弼在真定正面牽制岳飛主力,完顏宗翰則借道應州,突襲太原,一舉摧毀宋軍西北後勤根基,而後兩路夾擊,吞併河東之地;密信末尾,還有一行隱晦的小字:夏人己遣密使入雲州,與金暗議分地之利。
短短一句話,暗藏驚天伏筆——西夏早己與金軍暗中勾結,此番趁大宋北境戰事吃緊,暗中派遣密使前往雲州,與金軍密謀,妄圖在金軍破宋後,分取大宋西北疆土,一旦西夏出兵,大宋西北邊境將徹底陷入腹背受敵的絕境!
就在岳飛緊攥密信,心中快速盤算應對之策時,聞訊趕來的副將傅慶,得知了事情的全過程。
傅慶平日裡恃功而驕,對麾下兵士極為縱容,此次聽聞自己麾下十名親衛盡數殉國,非但沒有半分悲慼之色,沒有為犧牲將士痛心,反而臉色一沉,當著眾多將士的面,厲聲抱怨起來:“張清何其無能!一手好牌打得稀爛,明明只是偵察任務,卻白白葬送我麾下十名精銳,浪費軍中戰力,如此部署,簡首是誤軍誤國!”
此言一齣,全場瞬間安靜下來,周圍的宋軍將士皆是臉色一變,陳猛更是怒目圓睜,剛要開口反駁,便被岳飛凌厲的眼神制止。
岳飛猛地轉頭,看向傅慶,臉色冰冷,周身散發著懾人的威嚴,厲聲呵斥,聲音響徹整個帥帳前的空地:“傅慶!住口!危難之際,張清隊長捨身引敵,眾偵騎將士浴血奮戰,以性命換來絕密軍情,護住大宋戰局,他們是大宋的英雄!你身為副將,不思將士殉國之悲痛,不思報國殺敵,反而在此抱怨同僚,推諉罪責,目無軍紀,軍法難容!”
岳飛的呵斥,字字鏗鏘,擲地有聲,傅慶被罵得臉色慘白,想要反駁,卻在岳飛凌厲的目光下,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眼下軍情緊急,金軍奇襲之計己然暴露,暫不追究你的罪責,若再敢胡言亂語,擾亂軍心,定斬不饒!”岳飛厲聲說道,強行壓下傅慶的不滿情緒,眼下戰事危急,絕非處置內部矛盾之時,當務之急,是應對金軍的奇襲計劃。
站在人群末尾的統制官王俊,看著這一幕,眼神閃爍,目光在傅慶與岳飛之間來回流轉,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鷙,他悄悄往後退了幾步,隱藏在人群之中,心中暗自盤算。方才傅慶抱怨之時,他本想暗中附和,如今被岳飛呵斥,便暫且隱忍,可那閃爍的眼神,己然藏著別樣的心思,為日後的禍端,埋下了隱秘的伏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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