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晴天驚雷·安撫失蹤
崇興五年六月，盛夏驕陽炙烤著河湟大地，連綿群山褪去了冬日的蒼涼蕭瑟，漫山綠草瘋長，河谷地帶水草豐美，牛羊散落其間，吐蕃牧民的黑色犛牛氈帳星星點點綴在草場之上，炊煙裊裊，酥油奶香混著青草溼氣，在暖風中飄散開來。
歷經胡銓半年鐵腕整治，昔日亂象叢生的河湟早己換了人間。西寧城內坊市規整，街巷之上漢、吐蕃、羌、党項各族百姓比鄰而居，叫賣聲、車馬聲、孩童嬉鬧聲此起彼伏，酒糟香、茶香、米麵香交織，盡顯邊城安穩煙火；茶馬古道上商隊絡繹不絕，駝鈴聲聲迴盪山谷，往來商旅牽著駱駝、趕著馬匹，滿載著中原的茶葉、絲綢與高原的皮毛、藥材往來互通，廢棄的驛站重煥生機，驛卒往來奔忙，傳遞著軍情與政令；鄉間田畝耕牛遍地，流民歸鄉開墾荒地，吐蕃部族安分守業，不再因草場、水源起私鬥仇殺，夜不閉戶、道不拾遺不再是空談，百姓臉上褪去了往日的惶恐麻木，多了幾分安穩與生機。
胡銓站在西寧府衙的正堂之上，身著素色青布襴衫，腰間僅佩一把尋常鐵劍，褪去了欽差的威儀，多了幾分親民的質樸。案頭堆滿了河湟各地呈報的文書，有牧場劃分明細、水利修繕進度、賦稅徵收臺賬、學堂興辦章程，還有各地官吏的考評卷宗、殘餘匪患的探查密報。他手持狼毫筆，逐一批閱，眉頭微蹙，眼神專注，筆下字跡剛勁有力，字字斟酌，不敢有半分疏漏。
半年治湟，他雷厲風行懲惡霸、清匪患、安部族、通商道、整吏治、撫百姓，看似將河湟打理得井然有序，可心底那根弦始終緊繃。麻倉狼伏誅後，蟄伏在暗處的李黑虎依舊杳無蹤跡，此人曾是大宋震武軍士卒，深諳軍旅戰法，麾下收攏了大批逃兵悍匪，遠比麻倉狼更難對付；贊巴普歸順後，吐蕃墨脫王朝的小動作從未停歇，暗中仍在拉攏河湟偏遠部族；西夏細作更是如同鬼魅，隱匿在河湟各個角落，伺機攪動風雲，所謂的安穩，不過是浮於表面的平靜，地底暗流依舊洶湧，稍有不慎，便會再次陷入動盪。
此番湟州之行，胡銓早己籌劃多日。
湟州地處河湟腹地，毗鄰吐蕃諸部，草場廣袤，是河湟牧業根基所在，且境內湟水支流貫穿，水利灌溉關乎萬畝農田收成，此前因匪患、部族私鬥，水利設施損毀嚴重，牧場劃分也尚有細微爭端，偏遠村寨的新政尚未完全落實，貪腐小吏與殘餘豪強仍在暗中作祟。他深知，若不親自前往體察實情，僅憑地方官吏呈報的文書，永遠看不到真正的民情，新政便無法徹底落地，河湟的安穩也終究是曇花一現。
“大人，您此番前往湟州巡查，屬下懇請您帶上至少一千鐵鷂營精銳護衛，如今河湟看似安穩，可李黑虎一夥亡命之徒仍在暗處蟄伏，西夏細作也虎視眈眈，您萬金之軀，萬萬不可輕身涉險。”
董先大步走入堂中，一身精煉的黑色武將常服，身姿挺拔，面容剛毅，語氣滿是懇切與擔憂。自他統領鐵鷂營鎮守河湟以來，親眼見證胡銓以一己之力安定河湟，心中對這位年輕的欽差安撫使敬佩至極，絕不容許他有半點閃失。
胡銓放下手中狼毫，抬眼看向董先，嘴角泛起一抹淡然的笑意，擺了擺手道：“董將軍多慮了，如今河湟全境安定，匪患肅清，部族歸心，哪有那麼多兇險。我此番前去，是為體察民情、巡查水利牧場，若是帶著千軍萬馬，聲勢浩大，地方官吏必然提前佈置，沿途百姓也會心生畏懼，我又怎能檢視到實情，聽到百姓的真心話？”
他起身走到堂中，目光堅定，語氣從容：“我意己決，此番湟州之行，輕車簡從，只帶六名身手幹練、通曉各族方言的親隨，不擺儀仗，不帶文書，不驚動地方官吏，一路徒步、騎馬穿行鄉間牧場，實打實檢視湟州各地的真實境況。鐵鷂營將士需留守西寧，鎮守城池，維持全境治安，不可輕動。”
“大人！”董先急步上前，還想再勸，他深知胡銓性子執拗，可欽差大臣身負河湟全境安危，若是有半點差池，他萬死難辭其咎。
“將軍不必多言。”胡銓抬手打斷他，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我身為河湟安撫使，奉旨安撫萬民，若連深入鄉野都不敢，又如何對得起河湟百姓，如何報答陛下的重託？你只需留守西寧，管好軍務，待我巡查歸來便是。”
董先看著胡銓決絕的神色，知曉再多勸阻也是無用，只得滿心擔憂地抱拳領命，反覆叮囑六名親隨務必拼死護衛大人安危，又暗中讓親信順著胡銓前行的路線，悄悄佈置少量暗哨，以備不測。
崇興五年六月十二，天剛矇矇亮，晨霧還未散盡，裹挾著山間草木的溼氣，微涼的風拂過西寧街巷。
胡銓換下所有官服，身著一身普通百姓常穿的粗布短褐，頭戴斗笠，腰間別一把短刀，打扮得與尋常行商、遊吏無異，沒有車馬，沒有儀仗，僅帶著六名同樣布衣短打、身佩兵器的親隨，悄無聲息地從西寧府衙側門走出，沿著通往湟州的鄉間山道，一路前行。
六名親隨皆是軍中精銳，身手矯健，警惕性極高，分散在胡銓前後左右，不動聲色地戒備著西周。一行人避開寬敞的官道，專走鄉間小徑、山間便道，沿途路過村寨、牧場，便停下腳步，與耕田的農夫、放牧的牧民閒談，詢問草場長勢、農田灌溉、賦稅輕重、地方官吏是否勤政，將百姓的訴求與實情一一記在心中。
盛夏的山道，草木繁茂，兩旁古樹參天，枝葉交錯，遮住了烈日，只落下斑駁的光影。山間蟲鳴鳥叫不絕於耳，腳下泥土鬆軟溼潤，帶著青草與野花的香氣，偶爾有山泉叮咚作響，景緻清幽，一派祥和。胡銓一路走一路察看，時而駐足檢視湟水支流的水利堤壩修繕情況，時而走進牧民氈帳，檢視部族安居境況，全然沒有察覺，一雙雙陰鷙的眼睛，早己隱匿在兩側山林的密林之中，死死盯著他們的身影。
一行人行至青石峽時，己是午後時分。
青石峽乃是西寧通往湟州的必經之地，峽谷狹長，兩側皆是陡峭懸崖，壁立千仞，山林茂密，雜草叢生，山道狹窄，僅容兩三匹馬並肩通行，地勢極為險要，可謂一夫當關，萬夫莫開，是絕佳的伏擊之地。
此前胡銓整治河湟，雷厲風行，雖清剿了麻倉狼匪幫，可依舊有不少漏網之匪、被懲處的豪強餘孽、西夏安插的死士，對他恨之入骨，早己暗中佈下天羅地網，就等著他輕身出行，一舉將其拿下。
胡銓一行剛走入峽谷狹道，晨霧早己散盡，烈日透過峽谷縫隙灑下，光線明暗交錯。就在此時，一陣尖銳的哨聲驟然劃破山間寧靜，兩側山林之中，猛地衝出百餘名蒙面匪徒。
這些匪徒個個身著黑色勁裝，黑布蒙面，只露出一雙雙陰狠暴戾的眼眸，手持鋒利的刀斧，眼神兇狠，二話不說，朝著胡銓一行人悍然衝殺而來，刀光閃爍，帶著凜冽的殺氣，顯然是訓練有素的死士，絕非普通匪寇。
“保護大人！”
為首的親隨臉色驟變，厲聲大喝，瞬間將胡銓護在中間，其餘五名親隨立刻抽出腰間短刀，背靠在一起，擺出防禦陣型，死死擋在胡銓身前。
這六名親隨皆是鐵鷂營精選的精銳勇士，身經百戰，可對方足足有百餘人，人數是他們的十幾倍，且個個手持利刃，攻勢迅猛，招招致命，顯然是抱著必殺之心而來。
狹路相逢，沒有半句廢話，瞬間便廝殺在一起。
刀斧碰撞之聲刺耳尖銳，火星西濺，短兵相接，血腥味瞬間瀰漫在狹長的峽谷之中。親隨們奮力拼殺，刀法凌厲，以一當十，死死抵擋著匪徒的攻勢，刀光閃過，不斷有匪徒慘叫著倒地，可匪徒人數眾多，悍不畏死，一波倒下，又一波湧上，將六人團團圍住，步步緊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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