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馬上又否定了自己。
就算是對方真的蟄伏了,怎麼可能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
不可能。
情報傳遞不是一夜之間就能建立起來的。需要接頭方式、聯絡地點、密碼通訊……這些都是有跡可循的。只要做過,就一定會留下痕跡。現在的關鍵問題是,這些痕跡在哪裡?
他走回桌前,坐下來,重新看那些記錄。
五個人,每個人的生活軌跡都清清楚楚。如果有人在執行情報傳遞任務,那麼一定會有異常,比如某一天突然改路線了,某一天在某個不該停留的地方多停留了,某一天多打了一個不該打的電話。
但記錄上什麼都沒有。
他閉上眼睛,把所有的資訊在腦子裡重新排列。
突然,一個念頭像閃電一樣劃過了他的腦海。
如果不需要中間環節呢?
他猛地睜開眼睛。
傳統的間諜模式是:一個人被策反了,他透過各種方式把情報傳遞出來,交給聯絡員、投入死信箱、用電臺傳送。每一個環節都是一個可能暴露的節點。重慶站一首在查這些節點,所以他們查了所有人的社交、通訊、行蹤……因為策反者必須有外聯的渠道,這是他們深信不疑的預設。
但如果洩密者不是被策反的呢?如果他不需要跟任何人接頭呢?甚至,這個洩密者本身就是日本人呢?
他拿起筆,在紙上畫了一條線。
線的左邊寫著“洩密者”,右邊寫著“日本人”。中間畫了一個圈,寫上“情報傳遞”。
如果洩密者被策反了,那麼他和日本人之間必須有情報傳遞的環節。這個環節就是他們可能暴露的地方。
但如果,洩密者不需要聯絡員。不需要死信箱。不需要與他人接觸。他只需要把自己知道的情報記在腦子裡,找一個合適的方式,傳出去。
甚至,他可能根本不需要“傳出去”。
在紙上畫出來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停住了。不需要任何“中間”環節。這個念頭一旦落下,就像在腦子裡生了根,怎麼都拔不掉了。
他想起前世看過的那些資料。日本人在侵華戰爭期間,大量啟用“深潛者”,這些從小就接受訓練、偽裝成中國人的間諜,他們以中國孤兒、難民、商人之子的身份進入中國,長大後考入軍校、進入軍隊,一步步升遷,潛伏十年甚至二十年之久。
他們的身份是真的,也有真實的學習經歷、真實的軍旅生涯。唯一的破綻,就是他的父母、他童年的經歷,在某個環節可能經不起推敲。但只要沒人去查那段歷史,他就是“清白”的。
這樣的人,不需要被策反。不需要被收買。他的目的從來就沒有變過——為日本服務。他所有的工作、所有的努力,都是為了在關鍵時刻發揮最大的作用。炮團的佈防方案,就是那個“關鍵時刻”。
如果是這樣,那麼一切似乎都說得通了。
為什麼重慶站查了半個月,陳樹聲又查了西天,什麼都查不到,不是因為查得不夠細,而是因為他們一首在查一個不存在的東西。
他們在查“誰被策反了”。但沒有人被策反。
他們在查“誰跟日本人有接觸”。但不需要接觸,因為這個人本身就是日本人。
他們在查“誰是叛徒”。但對於一個從一開始就沒忠誠過的人來說,“叛徒”這個詞根本用不上。
整條調查鏈的初始預設就錯了,所以不管怎麼查都是死衚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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