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念站在御書房裡，面前是一道簾子。
竹青色的細紗，從橫樑上垂下來，把屋子隔成兩半。簾子那一邊透出一點燭光，影影綽綽的，有人坐在書案後面，衣袖的邊緣在燭光裡偶爾動一下。
簾子這邊，禮部官員己經退到一旁站著，黑漆托盤擱在矮几上，束脩擺好了，香案也設了。
蕭念沒有動。她聽見簾子那邊傳來茶盞被端起來的聲音，然後是放回去的聲音。
身後傳來腳步聲。蕭衍掀開門口的簾子進來了，梁冠上的珠串在門框上碰了一下，發出一聲脆響。他進門先看了一眼蕭念，又看了一眼那道竹青色的簾子，然後朝禮部官員抬了一下下巴。
禮部官員上前，把中間的簾子拉開了。
竹青色的細紗朝兩邊分過去，燭光從缺口裡漫出來。書案後面坐著一個老頭，穿深灰色的首裰，領口貼著脖頸。頭髮白了，白得均勻，像冬天早晨瓦上的霜，整整齊齊束在頭頂，用一根竹簪別住。面頰清瘦，顴骨的線條從皮膚底下透出來。下巴上沒有長鬍子，只在頷下蓄了一片短鬚，修剪得乾淨，邊緣整齊。
蕭唸的目光在他頷下停了一下。
沒有長長的鬍子。沒有垂到胸口。沒有老先生該有的、風一吹就飄起來的白鬍須。
跟她想的不一樣。
她站在門口，多看了那一息。周守正也看著她，目光從她臉上滑過，沒在白玉簪上停留，沒在絳紫錦緞上停留，最後落在她手上。她兩隻手垂在身側，手指蜷著，是隨時準備抓住什麼的姿勢。
他收回目光，把茶盞往案角又推了推。
“殿下走過來的路不短。”他說。
聲音不大，平，像在說一件很確定的事。
“還好。”蕭念說。
蕭衍在主位坐下來，抬手示意了一下。門外立刻有了動靜。
禮部的人先進來。為首的官員穿著青色官服，手裡捧著一卷紅綢裹著的冊子，進門後先朝蕭衍行禮，又朝蕭念行禮，然後側身站到左側。他身後跟進來的兩個小吏抬著一張黑漆托盤，盤上覆著紅布，紅布底下鼓鼓囊囊的，看不清楚是什麼。他們把托盤放在書案前方的矮几上，退後幾步，垂手站定。
然後是欽天監的人。
進來的是個瘦高的中年人，穿藏藍官服，袖口上繡著星紋。他手裡捧著一隻銅製的羅盤，中心的指標顫動著。他進門後沒有急著行禮，先看了看御書房內的方位，腳尖在地上轉了一下，然後才躬身。
“陛下，吉時己到。辰時三刻，天德合位，宜行拜師之禮。”
蕭衍點了下頭。
禮部那官員上前一步，展開紅綢冊子，清了清嗓子。
“維大周永昌三年，二月初二，皇太女蕭氏念，謹以束脩六禮、香燭酒醴，敬拜太傅周老先生門下。”
蕭念站在原地，聽著那串辭句淌出來。她聽懂了，但覺得那些字跟自己沒什麼關係。她低頭看袖口，絳紫色錦緞在日光裡泛著柔和的光，滾邊上繡了雲雷紋。
她的膝蓋己經在隱隱地疼了。
因為她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麼。
禮部官員唸完了祝辭，合上冊子，後退一步。另一個小吏端著銅盆走上前來，盆裡盛著清水，水面紋絲不動。小吏跪下來，把銅盆舉過頭頂。
“請殿下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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