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後，皇帝走路腳後跟都是飄的。
上朝的時候忽然笑出聲，用膳的時候筷子停在半空中，批摺子批到一半抬頭跟秦忠說：“朕的女兒乖了，不瞪朕了，還對朕笑了。”秦忠站在旁邊，一天至少聽五遍，耳廓裡磨出了薄薄一層繭。但他只彎腰，不說話。
幾天後，皇帝在御書房批摺子，筆剛蘸了硃砂，忽然擱下來：“秦忠，朕帶念念來御書房怎麼樣？讓她從小浸一浸帝王氣。”
秦忠的喉結上下滾了一輪：“陛下，太女殿下才三個多月......”
“三個多月怎麼了？朕三個多月的時候已經在先帝懷裡聽政了！”
秦忠心說，您三個多月的時候先帝還沒登基。但他把這句話咽回去了。
蕭念被皇帝從太女殿抱出來，一路穿過遊廊，宮人們貼著牆根行禮，眼睛偷偷追著襁褓裡那團大紅色的影子。御書房的門從裡面推開，墨香和紙張的乾澀味撲出來。
御書房很大，書架從地面頂到房梁，摺子摞在案上，筆墨紙硯排開。皇帝抱著蕭念坐上龍椅，一手攏著女兒，一手去夠摺子，胳膊肘架得老高，像懷裡揣了只活刺蝟。
“念念你看，這是父皇批摺子的地方。這些是各地送來的奏報，父皇每天都要看，看完了用硃筆批——”
蕭念聽著他的聲音在頭頂嗡嗡響，靈魂傳音給團團：【又開始了。】
團團在空間裡把尾巴捲成一個圈：【你就讓他念吧，反正左耳進右耳出。】
蕭唸的目光在桌面上挪。筆墨，黑的紅的，沒意思。摺子，她爹天天翻，肯定不好玩。茶碗，摔過一個了，懶得再摔。
然後她看見案角擱著一個錦盒，黃綢墊底，上面臥著一方金燦燦的東西。四四方方，上頭盤著一條龍，龍身從鈕上繞過去，鱗片在燭光下泛著細密的亮。
玉璽。
蕭唸的瞳孔縮了一下。
她伸手，五根手指朝玉璽的方向抓過去。
皇帝眼快，一把將玉璽推到桌案另一頭：“這個不能玩，這是玉璽，國之重器。”
蕭唸的手沒收回來，轉了個方向，再抓。
皇帝再推，玉璽蹭著桌面滑出去半尺，發出沉悶的摩擦聲：“念念，這個真不能玩。”
蕭念第三次伸手。
皇帝第三次推。
蕭唸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她慢慢轉過頭，目光從皇帝的手一路往上爬，爬到他的臉上。
那個眼神，和摔碗那天一樣。黑漆漆的瞳孔裡沒有光，像兩塊剛從井底撈上來的冰。
皇帝后背一緊，龍袍內襯貼住了肩胛骨：“念念？你聽朕解釋——”
蕭念把頭扭到另一邊。後腦勺對著他，小袍子領口的金線繡紋擠成一團褶。
皇帝的手還保持著推玉璽的姿勢，僵在那裡。
“......念念？念念你看朕一眼？”
蕭念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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