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雲舒站在屋子中間,看著門簾穗子慢慢停了停得不動了,才轉頭看蕭念。她蹲下來膝蓋頂在地磚上,裙襬堆了一圈鋪開像一朵灰綠色的花。
“念兒,”她說,“你剛才說......御史大人貪汙——”
蕭念低頭玩自己手指,拇指搓食指,食指搓中指,來回搓。
“你怎麼知道的?”
“父皇......批摺子......自言自語。”蕭念說,“我......聽到了。”
沈雲舒愣了一瞬。她看著蕭念頭頂,髮旋旁邊一根頭髮翹著,跟周圍的不在一個方向立著,隨蕭念呼吸一翹一翹。沈雲舒盯著那根頭髮看了兩息,沒再問。站起來拍了拍裙襬灰,手在膝蓋上按了一下走開了。
傍晚。蕭衍來了。進門帶進來一股風,門簾在他身後鼓了一下又癟下去。蕭念躺在床上手指在床單上劃,劃出一道一道褶痕。蕭衍坐床沿,床板“吱”一聲往下塌了一點。
“朕聽說你今兒把禮部侍郎和御史大夫懟走了。”
蕭念沒回答。
“禮部侍郎回去就遞了告老摺子,”蕭衍說,“說“年邁體衰不堪重任”。”他停了停又說,“御史大夫......沒遞,但把自己關書房裡了,晚飯沒吃。”
蕭念手指還在床單上劃,從左邊劃右邊從右邊劃左邊,劃出一個弧又一個弧。
“你怎麼知道御史貪吾的事?”蕭衍聲音壓低了,低的像怕隔壁有人聽見,氣從嗓子眼漏出來的。
蕭念抬起頭。她看著蕭衍眼睛,眼珠在油燈光下反出一小點亮。
“你批摺子......自言自語,”她說,“我......聽到了。”貪吾兩個字念出來還是含著的,“你”字輕輕一顫。
蕭衍張了張嘴。他想起來了,前些天批御史大夫摺子,確實念出了聲,自己跟自己說“這個人賬目不對朕得查查”。當時御書房門沒關嚴,門縫裡漏進來的風吹得案上紙角翹了一下。他坐回床沿看著蕭念。她沒有翻白眼沒有撇嘴,就看著他。
他伸手,把她額前那根翹著的頭髮壓下去。手指碰到她頭皮溫的軟的,頭髮被摁下去又彈回一半半翹著。
“以後別跟老臣說貪吾的事。”
“為什麼?”
“他們會害怕。”
“害怕......不是更好?”蕭念說,貪吾的吾字還是黏的,“就不敢......做壞事了。”
蕭衍手指停在半空。他看著蕭唸的表情,認真的,不是鬧著玩的那種認真,眉毛沒皺嘴沒鼓眼睛看著他一動不動。他把手收回來擱膝蓋上。
“朕知道了。”他說完站起來,靴底碾過地磚走了出去。
屋子裡靜下來。油燈火苗縮了一下又伸長了,把屋頂影子晃了晃。
蕭念躺平了看著屋頂橫樑,橫樑上一道細紋從左邊延伸到右邊裂開的,深淺不一中間一段粗。她看了很久,眼珠從左邊移到右邊又移回來。
團團從窩裡抬起頭耳朵朝前轉了轉看了她一眼又趴下去,下巴磕窩沿上。
蕭念翻了個身臉埋進枕頭裡。蕎麥殼在枕套裡擠了一下沙沙響。她埋了半晌沒動,呼吸從枕頭裡透出來輕輕的。油燈火苗又縮了一下。
月光從窗紙透進來落在她後腦勺上。那根翹著的頭髮從她額頭旁邊支稜出來,在月光底下亮了一下,又縮回暗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