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女殿門簾子被撩起來又撂下,穗子在門框邊甩來甩去,穗尖碰著木頭嗒,嗒。
秦忠站在門口腰弓著,臉上褶子擠成堆,聲音遞進來:“太女殿下,禮部侍郎。御史大夫。翰林掌院學士,三位大人想來看看您。”
蕭念坐在地上手裡握著一個木球。紅漆面蹭得發亮,球面兩道指甲劃出來的印子,拇指正好卡在裡面。沒抬頭。球在掌心裡轉了一圈停了,她的手指搭在球面上沒動。
秦忠等了一會兒,門簾穗子在他腦門邊晃著,嚥了口唾沫喉嚨裡咕咚一聲:“陛下說......讓您見見。”
蕭念把球推了出去。
球滾過地磚縫“嘎登嘎登”響了兩聲,碰到桌腿“咚”一下彈回來,她又推出去。秦忠站門口看了一會兒,腳尖朝門外腳跟衝屋裡,兩手交疊肚子前面不知該走該留。
三位老臣走進來的時候門簾掀高了,一股氣味跟著湧進來——墨錠松煙味。舊書紙放久了的酸味。檀木筆筒擱案上留下的木頭味,攪在一起比太女殿平時那股奶糕甜氣衝多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禮部侍郎,鬍子花白從下巴垂到胸口,鬍子尖上有兩三處打了結纏成一綹一綹的。穿石青袍子袖口磨出毛邊,線頭拖出來兩根隨他走路一晃一晃。
御史大夫走在他身後半步,藏藍官袍腰板直,腰帶上掛一塊玉,玉面磨得光滑,刻的紋路已經看不太清了。翰林掌院學士走在最後,灰褐衣裳背弓著,眼睛看地面,步子小,每一步都踩在前一個人腳印裡,鞋尖貼著鞋跟。
沈雲舒從桌邊站起來,裙襬從椅子上滑下來掃過地磚。她笑了一下:“三位大人來了。”
蕭念坐地上沒起來。球滾左邊滾右邊,眼睛不看著他們看球。球滾到桌腿彈回來她接住再推出去。木球磕地磚縫嘎登嘎登,一圈一圈滾。
禮部侍郎看了蕭念一會兒,鬍子尖打了個顫。清了清嗓子喉嚨裡先響了一聲然後開口,每個字拖得長:“太女殿下貴為儲君,當端莊守禮。老臣聽聞殿下常摔東西使性子,恐非儲君之道。老臣斗膽進言——殿下當收斂行止,以安朝野之心。”
聲音在屋裡轉了一圈碰到牆壁又折回來落蕭念耳朵裡,嗡嗡的像蒼蠅繞燈打轉。蕭念手停了,球擱手心裡不動。她舉起球看了看,紅漆面上映出對面窗紙的光一團模糊的亮。
她往牆角一扔。球撞櫃門“咚”彈回來,地磚上蹦了兩下滾到桌腿旁停住。
蕭念抬起頭。
她看著禮部侍郎,從鬍子看到袍子從袍子看到靴子。靴尖磨破了皮,裡面襯的棉絮翻出來一小塊灰白,沾著泥印子。
“您夫幾都白了,”她說,夫幾兩個字含在嘴裡黏糊糊的,“還......沒搞老......是家裡......揭不滾鍋了?”
她嘴張著,每個字從舌尖往外蹦,短的,一下一下的,像木球磕地磚縫。“告老”說成“搞老”,“還鄉”乾脆省成“搞老”兩個音,“揭不開鍋”嚼成“揭不滾鍋”,字與字之間黏在一起分不清邊界。
禮部侍郎張了張嘴,鬍子尖又顫了一下。吸氣,氣沒進肺裡先卡嗓子眼,發出一點“嗬”的聲音。臉從脖子根開始紅,紅到下巴腮幫子額頭耳朵尖——耳朵尖紅了之後還繼續往裡紅,耳廓裡頭那層肉都紅了。他的嘴張著沒合上,鬍子尖抖得像風裡的草。
御史大夫往前邁了一步,靴底擦過地磚響了一聲。“太女豈可如此無禮——”他開口,聲音比禮部侍郎的亮一些,帶著氣,“臣等一心為殿下著想,殿下卻出言傷人——”
蕭唸的眼睛從他臉上挪到御史大夫臉上。盯著他看,眼珠不動,眨都沒眨一下。
“您上次......貪吾的事,”她說,貪吾兩個字含得又輕又快,像嘴裡含了一口水吐出來,“以為我......不吱道?”
聲音不大。每個字都清楚,是那種咬到一半又鬆開的感覺,像牙上沾了什麼東西用舌尖頂了一下才吐出來。“知道”說成“吱道”,“貪汙”說成“貪吾”,“事”字舌尖沒抵住齒背,帶出一小團氣音。
御史大夫的臉一下子白了,白得嘴唇都跟著失了血色,唇上那道縫抿成一條線又鬆開。他脖子上的皮鬆了一下,喉骨動了一動。“你......你亂說。”
站在最後面的翰林掌院學士低著頭背弓得更深了,兩隻手交握身前,指頭攥著指頭指甲蓋泛白。
禮部侍郎的鬍子又顫了一下。他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袖口本來就磨毛了,擦過之後溼了一小片顏色比周圍深了一個調。轉過身弓著腰往外走,步子碎邁得急,靴子踢到門檻上“嚓”一聲,頓了一下又繼續走。
御史大夫低著頭跟後頭,步子也碎,跨門檻時腳絆了一下,手扶住門框才站穩,門框上留下一個溼漉漉的巴掌印,顏色比旁邊木頭深了一點。
翰林掌院學士一句話沒說,跟在最後低著頭走了出去。門簾被撩起來又落下,穗子在門框上甩來甩去慢慢才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