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雞還沒叫透，蕭念就醒了。
窗紙透進來那層灰白光裡剛泛出一丁點淡金色，她猛地坐起來，頭髮翹著，一撮豎在頭頂跟天線似的。眼皮還耷著，手先動了——指頭戳向櫃門：“啊。”
宮女走過來，她改戳床沿，又戳櫃門，手指頭一下接一下跟啄木鳥似的。宮女把櫃門開啟，蕭念探身進去一把抓出護膝。
左邊那隻扣在小腿上，歪的，護膝片轉到小腿肚，皮扣帶子拖在地上垂著。
右邊那隻箍在腳踝上，緊，勒出一道紅印。
她又伸手夠頭盔，指尖剛摸著絨球，身體前傾差點栽下床。宮女扶住她肩膀把頭盔拿下來扣上去——扣反了，絨球垂下來擋住右邊眼睛，只剩左眼露在外面。她眨了一下那隻眼，拿手把絨球往旁邊撥。
沈雲舒端著水盆進來，銅盆邊沿卡在臂彎，水面上漂著一片玫瑰花瓣。她看見床上那團——護膝歪著。頭盔反扣。絨球貼在鼻樑邊——笑了一聲：“又要騎馬？”
蕭念拍床沿，“啪”一聲手心拍紅了，意思快叫父皇。
蕭衍來了。站門口看見蕭念護膝一高一低，左腿那隻在小腿肚上轉著，右腿那隻在腳踝上箍著，頭盔歪到一邊絨球橫在鼻樑前頭。他嘴角繃住，蹲下來把護膝一個一個拆了重新扣。
左邊提上來卡住膝蓋，皮扣穿進釦眼，指甲蓋壓著釦眼發白。右邊從腳踝往上提，帶子拽了兩下。
“走。騎馬。”
他抱起蕭念，胳膊圈著她腋下小臂託著屁股往外走。護膝硬皮子隔著袍子硌他肋骨。
御花園槐樹底下，馬拴著低頭啃草，尾巴甩一下趕蒼蠅。蕭衍把蕭念舉上馬背，護膝頂在馬肚子兩側。馬打響鼻，前蹄刨地，土揚起來落蕭衍靴面上。
蕭衍牽韁繩走，步子慢，靴底踩石板一步一響。馬蹄跟在後面嗒，嗒，嗒。團團跟在馬屁股後頭小跑，白毛在太陽底下反光，尾巴豎成直直一根左右晃。
走了兩圈，蕭衍鬆開韁繩退兩步站路旁。馬自己往前走，步子沒變。蕭念腳後跟碰了一下馬肚子，輕得像蚊子落上去。馬耳朵轉了轉，小跑起來。嗒嗒嗒嗒嗒嗒——馬蹄聲密了，石板敲出一串碎響。蕭衍落後幾步，站在原地看，袍角被風掀起來又落下。
團團加速了。四條短腿倒騰得越來越快，爪子在石板打出細碎“噠噠”聲。跑著跑著，它肩胛骨往上聳脊背弓起來，白毛被風掀開，底下的黃白條紋一道一道橫著露出來，從脖子根排到尾巴尖。
尾巴變粗從細棍變成毛刷子，尾尖毛炸開，在風裡拖出一條白線。耳朵從圓變尖又從尖變圓，耳廓內側翻出一層粉白薄皮。
追上馬尾巴的時候，它已經是半大的虎了。肩高過膝蓋，身長近三尺，爪子落在地上一聲“咚”，悶的，石板壓得響。
花圃邊一個灑掃宮女正蹲著拔草。她抬頭擦汗，餘光掃到石板路上一團黃白條紋的東西從面前衝過去，爪子落在地上，“咚”一聲。
她張著嘴，氣頂在嗓子眼沒出來，手裡的草還攥著，連根帶土拽出半截。身體一軟順著牆根出溜下去，後腦勺磕在地磚上，“咚”，比虎爪落地那聲悶些。
手鬆了，草掉在肚皮上。眼睛闔上了。
蕭念回頭看見團團那副樣子，手忙腳亂拽韁繩。馬停下來前蹄刨了兩下地，鼻子裡噴出一股氣。
“變......變回......氣。”她說，聲音不大，但急，嘴抿著字從嘴唇縫裡往外擠，一個頓一個的。
團團愣了一瞬，耳朵往後貼平，眨兩下眼，身體開始縮。肩胛骨收回去脊背塌下來，老虎條紋褪進白毛底下跟顏色被水沖走似的。尾巴變細，從毛刷子縮回細棍。
幾息之間它蹲在地上又是小白貓了。舌頭伸出來喘氣，肚子一鼓一鼓，嘴角掛著一點涎水。
蕭衍從花圃那頭跑過來，袍角揚著，靴底踩過石板上那幾個爪印。他先看蕭念——她坐馬背上，護膝正了，頭盔還在，絨球垂在眉毛邊擋住右眼，她拿左手把絨球撥開露出眼睛看他。
他又看地上暈倒的宮女——臉朝上嘴唇發白，眼皮合著，胸口在起伏。然後他低頭，看見石板上的爪印。
四道，很深。石頭被摳出凹槽，邊沿裂開細紋，碎石子崩在槽底。最大那個印子能放進他一根手指。他蹲下來伸食指進去，指腹貼著凹槽內壁，涼的硬的，指甲颳了一下沙沙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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