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蕭衍走進太女殿，袍角扇起一小股風，臉上掛笑。殿外兩個太監站著，後頭牽一匹馬。
馬矮，四條腿短，站著只到蕭衍腰。毛色棕紅亮亮的，像柿子熟透那層皮。鬃毛黑，一綹一綹搭在脖子兩邊，風一吹飄一下。蹄子小，蹄鐵在門檻上磕了一聲，“叮”，脆的。
“念念，”蕭衍彎腰把蕭念從床上抱起來舉到馬面前，“父皇給你帶的禮物。矮腳馬，給你騎的。”
馬打響鼻。熱汽從鼻孔裡噴出來撲在蕭衍手背上，溼的，帶一股草料漚過的酸味。蕭衍蹲下來手背蹭馬臉，馬眨一下眼，睫毛長，瞳孔裡映著他的影子縮成一小團。
“溫順，不尥蹶子。”他說，“朕挑了好幾天，就這匹最乖。”
蕭念被抱著離馬不到一尺。草料酸味混著馬汗氣鑽進鼻子，她眉頭皺了一下。盯著馬眼睛，馬也盯著她，黑眼珠一轉不轉。
蕭衍笑了：“你看，它看你了。你們有緣。”
他把蕭念舉起來放馬背上。馬鞍紅色皮面，太陽曬過，坐著燙大腿。邊沿硬，硌著腿內側肉。蕭念抓住韁繩，皮子粗，表面一粒粒小疙瘩硌手心。蕭衍一手扶她腰，另一手拍馬脖子：“隨朕，會騎馬。”
蕭念低頭看他，鬢角幾根白頭髮被風吹起來又落回去貼耳側。
太監牽住韁繩走到馬前面。馬蹄踩石板，“嗒——嗒——嗒——”慢的，步子拖得長。蕭念坐馬背上，馬走一步她晃一下，屁股從鞍子左邊滑到右邊再滑回來。
御花園小徑兩旁樹和花圃，遠一點有片粉白牡丹，碗口大的花一朵挨一朵擠著開。
太慢了。蕭念鬆了右手韁繩垂下去，指尖碰著馬後胯。仙力從指尖送出去，輕輕一下，跟彈灰差不多。馬後腿肌肉一緊，蹄子倒了兩步——然後撒丫子躥了。
“嗒嗒嗒嗒嗒嗒嗒”——蹄聲密成一片，石板敲出碎響。太監手裡的韁繩“嗖”被扯出去，他“哎”了一聲鬆了手。蕭衍臉色一變：“念念！”嗓子拔高了，尾音“念”字劈了叉。
馬沒出小徑，直衝花圃扎進去。花莖比膝蓋高，粉的白的，一朵挨一朵。馬蹄落下去——“咔嚓”——花莖折了，花瓣炸開滿天飛，紅的粉的白的碎紙片似的飄。
一兩片沾在馬鬃上，一片落在蕭念鼻尖上，她吹了一口氣，花瓣翻了個身飛走了。一片落在她膝蓋上，她沒管。
蕭衍在後面追，袍角揚到腰上露出襯褲褲腳邊。他嘴張著氣從嗓子眼往外衝：“那是朕的牡丹！朕的——”話沒說完又吞了一口風。
蕭念回頭看了一眼。蕭衍臉通紅，汗從額角淌下來順著腮幫子流到下巴尖掛著。她衝他露出兩顆小米牙，門牙中間一條縫，嘴角往上翹。
馬跑著跑著慢了，步子從碎變整，最後停在一棵槐樹底下。低頭啃草，尾巴甩了甩趕耳朵邊蒼蠅。
蕭衍追上來。彎腰兩手撐膝蓋，大口喘氣，肩膀一聳一聳。臉從通紅變紫紅，額頭汗順鼻樑往下淌，滴在鞋面上“啪”一小點。他抬頭看蕭念——她坐馬背上，頭髮散了，幾縷搭額前，嘴角還翹著。
蕭衍走過去伸手把她從馬背上抱下來，兩隻胳膊圈她腋下提起來放地上。他的手在抖，指節一顫一顫的。蹲下來把她從頭到腳摸了一遍。
摸胳膊左邊到右邊。摸腿前頭到後頭。摸後背從脖子根往下捋到腰。摸腦袋手指頭撥開頭髮看頭皮。
蕭念被他摸得癢，扭了兩下縮肩膀躲。她張嘴說了句“不......不......癢”，剛說完又被他摸到胳肢窩，忍不住笑出聲，“咯”了一下，趕緊把嘴閉上。
“別動，”蕭衍說，氣還沒喘勻，嗓子啞著，“朕看你摔著沒有。”她不動了站著讓他摸完。
蕭衍坐地上背靠槐樹，長長吐出一口氣，胸口塌下去一截。“沒摔就好。”
他看著蕭念，蕭念也看著他，眼睛亮，沒翻白眼沒撇嘴，就是看著。蕭衍看著這雙眼睛，喉結動了動，什麼也沒說。
回到太女殿，沈雲舒把他拉去換衣裳——袍子下襬蹭了泥，袖口沾兩片花瓣，一片粉一片白。
蕭念躺床上魂從身體裡飄起來半尺盤腿坐著。團團從空間探出頭，下巴擱口子上。【你剛才踩了你爹的花。】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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