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衍坐在床沿，膝蓋頂著床板。手裡端一隻青花碗，碗裡灰白米糊冒著細白氣，糧食的甜味一縷一縷往上飄，糊了他一鼻尖。
他舀一勺，舉到蕭念嘴邊：“念念。張嘴。”
蕭念沒張。臉一擰，扎進枕頭裡，剩半邊耳朵衝著他，耳廓邊上一小撮胎毛翹著。蕭衍把勺子跟過去湊到她嘴唇縫上：“就一口。”蕭念脖子一甩，臉甩到另一邊，乾脆利落，枕頭被她蹭出一個坑。
蕭衍把碗擱床頭小几上騰出兩隻手，把她腦袋輕輕撥回來：“御膳房新做的，紅棗泥，甜的。”
他重新舀一勺湊過去，勺沿掛了一滴米糊，垂著，晃了兩晃，落回碗裡，“啪”一聲，輕得跟水珠掉水面上一樣。
勺子碰到她下嘴唇，瓷面溫熱，米糊蹭了一小道白印在她嘴皮子上。
蕭念閉著嘴，眼珠子朝上翻，盯著房樑上一道木頭節疤。
“念念。”
蕭念不動。
“不許挑食。”蕭衍嗓子沉了半度，那個“許”字咬得重。
蕭念眼珠子從房樑上移開，轉了半圈，挪到門口。門半敞著，走廊欄杆上曬著宮女的衣裳，袖口被風吹起來一鼓一癟，遠處翠竹葉子在風裡擦出沙沙聲。她張嘴喊了一聲：“娘。”
聲音不大。脆的。像筷子敲在青花碗沿上。
沒人應。她又喊了一聲，比剛才大：“娘——”
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裙襬掃過門檻，茶盤上瓷器碰在一處叮了一下。沈雲舒端著茶盤走進來，彎腰擱桌上幾步走到床邊：“來了來了，念兒怎麼了？”
蕭念又喊了聲“釀”，三個字含含糊糊團在嘴裡，帶出一點哭腔，尾音軟塌塌往下掉，像米紙泡透了水。沈雲舒彎腰湊近，蕭唸的臉皺成一團——眉毛往下撇壓著上眼皮，鼻頭泛紅一吸一吸的，嘴角朝下拉，下巴皺出一小片皮。
她伸出胳膊直直指向蕭衍。小胳膊伸得筆直，食指戳著，四個指頭蜷在掌心，像一柄小匕首。“啊。”她說。“啊。”指一下一聲，再指一下又一聲。
眼眶裡水汪汪的，眼珠上浮著薄光，倒映出床帳頂的繡花。鼻翼一翕一翕，吸一下又吸一下，嘴角顫著，看起來下一秒就要滾出水珠子來。
沈雲舒順著她小手看過去——蕭衍坐在那兒，勺子還舉著，勺上米糊凝了一層皺巴巴的皮，皮邊沿朝裡卷著。她笑了，嘴角彎起來，眼尾擠出細細的紋，是“又來了”的那種笑。
她坐到床沿把蕭念撈起來攏進懷裡。蕭念臉貼著她鎖骨的窩，溫熱的，衣領上皂角味裹過來，混著沉水香。“陛下，”沈雲舒說，“又逼她吃東西了？”
蕭衍把勺子擱回碗裡，勺柄搭著碗沿。“朕沒逼。朕就是喂。”
“她不想吃。”
“她挑食。”
“陛下，”沈雲舒低下頭拿指腹蹭了蹭蕭念鼻尖，“她還小，挑食正常。是吧念兒？”
蕭念把臉埋進她肩窩裡，鼻尖蹭著衣料蹭了兩下。再抬頭，眼眶比剛才更紅了，鼻頭也更紅——蹭出來的。
“朕就說了一句“不許挑食”，”蕭衍說，“她張嘴就喊娘。”
“那您別說她。”
“朕怕她餓。”
“餓了會叫。上回不也是？餓了自己喊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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