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念點頭，下巴磕在鎖骨上點了兩下。
宮女又低頭看了一眼紙，又看了一眼蕭念。蕭念沒動，就站著，兩隻腳併攏，鞋尖朝外，仰著臉看她，嘴角帶著一絲沒藏好的弧度。
宮女把茶盤擱欄杆上，兩手接過紙，轉身往御書房走。步子慢，每一步都踩著磚縫，紙邊在她手心裡翻了一下，她趕緊壓平，指肚在“豬”字上蹭出一道淺痕。
蕭念蹲回走廊拐角，胳膊搭膝蓋上，下巴擱手背。團團跟過來，在她腳邊臥下，尾巴圈住她的腳踝。
【她要是被抓住了，會供出你。】
蕭念在心裡回它：【她不敢。我是太女。】
【你是太女，你爹是皇帝。】
蕭念想了想：【那又怎樣。畫冊上那頭豬也有個圓肚子，也有尾巴，也是個頭兒。】
團團把眼睛閉上了，尾巴尖在她腳踝上輕輕拍了一下。
神識跟出去，貼著宮女的背影。宮女走到御書房門口，左右看了一眼，殿外侍衛站得筆直，目不斜視。她彎腰，把紙貼上門板，貼完退了一步，又左右看了一眼，轉身就跑，裙襬掃起一片灰，跑出三步又折回來，把翹起來的紙角又按了一下，再跑。
殿外侍衛眼珠子動了動，又不動了。
紙角被風吹起來，捲了一下又落回去，貼回門板，“啪”一聲輕響，像有人拍了一下門。那聲響順著走廊傳過來，蕭念在拐角聽見了，嘴角又咧了一下，把下巴擱回手背。
半個時辰後。陽光在窗格上爬了一小截，影子從門檻挪到桌腿邊。蕭衍下了朝，袍角拖著地，步子急，腦子裡還轉著戶部的赤字，走到御書房門口，手去推門，指尖還沒碰著門板，餘光掃到左邊貼著張白紙，紙邊翹翹的，墨跡透過來。
他側頭，退了一步，定睛看。“父皇是豬。”三個字，中間的“是”又小又歪，擠得兩邊的字都偏了，“豬”字最後一捺拖出去，墨痕甩得像條尾巴。墨蘸多了，“是”字底下洇出一灘，把下面那橫糊掉一小半。
蕭衍的手停在半空，懸在門板前一寸。他盯著那張紙看了三息，嘴角先抽了一下，然後一把揭下來。“嘶”一聲，紙角粘在門板上沒跟著下來，留下一小塊白茬茬的紙角。
他攥著紙，指節發白，紙邊被他捏出幾道褶，轉身往太女殿走。步子快，袍角帶起的風把路上一片落葉掀起來，翻了個跟頭又落下。
太女殿裡，蕭念坐在地毯上，膝蓋曲著，手裡攥著撥浪鼓，沒搖，鼓槌垂下來擦著絨毛。團團趴在她腳邊，尾巴捲成一個圈，跟她畫冊上那頭豬的尾巴一樣。
蕭衍的身影堵在門口，高大的影子投進來，把窗格漏下的光斑遮掉一大塊，地毯上那一小片亮不見了。
他把紙展開在蕭念面前，紙面朝下對著她，指尖按著兩邊，手腕微微抖著：“這是你寫的？”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壓得低低的。
蕭念抬頭看紙，又看他，點頭：“四。”
蕭衍吸氣，吸到一半卡住，又撥出來，再吸一口：“什麼意思？誰教你的？”
蕭念低頭看了看紙上那三個字，又抬起來，眼睛眨了一下，睫毛在光裡閃：“喔寫的。沒隨教。釀教喔‘父皇’，喔看了畫冊上的‘居’，喔寫了個‘四’。”
她伸手指著中間那個字，“則個四喔幾己想的。喔沒寫錯。父皇就四則個——”她指了指“豬”字，又指了指自己的腦袋，“畫冊上的，圓肚幾，卷尾巴，最拱泥。對不......”
“對”字沒說完，舌尖抵著上顎沒彈開，變成了“得”，於是整句話收尾成了“得不”，圓滾滾的，像嘴裡含著顆糖沒嚥下去。
團團在腳邊翻了個身，肚子朝天，尾巴尖翹了翹。蕭念垂眼瞟了它一下，心裡頭飛快地補了一句：“我沒說錯。你讓他自己照照鏡子，他生氣的樣子跟畫冊上那頭豬拱泥之前一個表情。”嘴上卻抿著，沒出聲。
蕭衍張著嘴，臉上的肉從紅到白，又從白到紅，嘴角抽了兩下，像被風吹得捲起來的紙角：“罰你抄《弟子規》，三遍。”他咬著最後兩個字，牙關咯吱響。
蕭念沒動，坐在地毯上，兩隻手搭著膝蓋，撥浪鼓擱在腿邊。她盯著蕭衍的眼睛看了幾息，腦子裡轉了轉——三遍，她連“規”字的右邊那半邊都寫不全。她心裡頭跟團團嘀咕了一句：“他讓我抄，他自己四歲的時候能把‘規’字寫全嗎？”
團團的尾巴在地毯上拍了拍：【不能。他四歲的時候應該還在御花園捅螞蟻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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