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夜裡，太女殿燈熄了。
蕭念睜著眼沒睡著，看著屋頂橫樑上那道細紋。月光從窗縫擠進來，在床單上畫出一條白線，從床尾拉到枕頭邊。
她翻了個身側躺著。平常這時候團團早該打呼嚕了——細細的，從喉嚨深處翻上來的那種，跟風吹門縫似的，響一下停一下有節奏。蕭念聽習慣了，閉著眼都知道它打到第幾聲該換氣。
今晚沒有。
她坐起來。空間口子金色光圈縮成指甲蓋大小，暗著，像一盞忘了添油的燈。團團縮在最裡面，白毛糊成一團，下巴擱前爪上，眼睛半闔著眼皮沉。呼吸是有，胸膛一伏一伏，就是比以前淺，比以前慢。
【團團。】蕭念傳音過去。隔了好幾息，團團耳朵轉了半圈，眼皮掀開一條縫，瞳孔縮著沒對焦。【嗯。】尾音往下掉，像力氣不夠托住那個字。
蕭念從空間摸出一顆靈果，紅皮的，擱在空間口子邊上：【吃嗎？】團團鼻子動了動，聞到了。然後它把腦袋換了個方向擱在另一隻爪子上，沒動。【不餓。】
蕭念看著它縮在那兒，白毛從空間口子露出一個邊，尾尖耷拉著。她頓了一下把靈果收回去了。【吃多了吧你。活該。】團團沒應。呼吸又勻下去，胸膛一伏一伏，像是又睡著了。
窗外傳來細響。枝椏被踩了一下又鬆開，輕的，像貓躥過去踩掉了樹皮。蕭念收回目光，魂從身體裡拔出來落在床沿上。窗戶推開一條縫，哪吒翻進來。
落地沒出聲，腳底風火輪收成兩團暗光，靴尖點了一下地磚就穩住了。他攤開手掌，掌心裡蹲著一隻鳥——銅的，巴掌大，翅膀疊著，紋路像魚鱗一片壓一片。眼睛是兩顆紅珠子嵌在眼眶裡，月光照進去反出豆大一點光。
蕭念飄過去彎腰湊近看。鳥的嘴巴微張，喉嚨裡一小截銅管露出來，管口燻黑了，像燒過的鍋底。【什麼？】
“機關鳥，”哪吒說，“我爹新煉的，次品。”
蕭念伸手戳了一下鳥背，銅皮涼的，指尖碰到時發出一聲輕響，像敲了一下空碗。鳥的喉嚨裡亮了一下，橘紅色光從銅皮縫隙滲出來晃了晃又滅了。【會噴火？】
“會，”哪吒說，“就是火候控制不好。我試過兩回，一回噴得跟竄天猴似的燒著我袖子；一回打個嗝吐口黑煙啥也沒有。”
蕭念想了想：【能烤紅薯嗎？】
哪吒想了想，從懷裡掏出一個紅薯，皮紅的沾著泥：“應該能。”蕭念看了一眼門口方向——走廊上沒人，月光照在地磚上白花花一片。她又看了一眼窗外，月亮偏西了掛在屋頂角上。【走。】
走廊空著。蕭念魂飄過地磚，腳底下沒影子。哪吒跟後頭，步子的落腳點挑著磚縫，鞋底擦過石板沙一下又沙一下。
御花園涼亭旁邊有棵槐樹，樹底下積了一層幹葉子，楸樹葉和槐樹葉混著，邊角捲起來踩上去脆響。哪吒把紅薯放葉子堆旁邊，蕭念把機關鳥放地上，銅爪抓進土裡翅膀收著。【能行？】
“試試。”哪吒蹲下來，手指頭敲了敲鳥背。鳥的喉嚨亮了一下，橘紅色光從銅皮下面透出來越來越亮——然後一股黑煙噴出來，直直衝蕭念臉上。她偏頭，煙擦著耳朵過去了，嗓子眼還是嗆了一下咳了半聲咽回去了。【次品。】哪吒又敲了一下：“再來，這回應該行了。”
蕭念往後退了半步，腳後跟抵著樹根。鳥的喉嚨又亮起來，橘紅光比剛才亮得多，銅皮縫裡透出的光把鳥的輪廓照出毛邊。然後一道火舌躥出來，比蕭念手臂還長，橘紅泛白，帶著“呼”一聲，像有人對著幹柴猛吹了一口氣。
幹葉子著了。火苗貼著地面爬順著乾草蔓過去，爬上涼亭底座。柱子上的紅漆被火舔了一下立刻起泡爆開，桐油焦味衝出來濃得糊住嗓子。柱子“噼啪”響了一聲，像骨頭在火裡折斷。
蕭念又退了一步，後背抵住樹皮硌著肩胛骨。哪吒也退了半步，手裡還捏著那隻鳥，鳥嘴裡的火慢慢收回去，喉嚨裡的光暗下來像燈油燒到最後一抖。“......完了。”哪吒說了一句把鳥塞回懷裡。
遠處傳來喊聲：“走水了！涼亭那邊！”腳步聲從四面八方湧上來。太監們提著木桶跑，水在桶裡晃潑出來在石板上拖出一道道溼痕。宮女端著盆跟在後面，盆小水淺，跑的時候水從盆沿漾出來澆在自己鞋面上。
最先到的太監把一桶水潑在柱子上——“刺啦”一聲白氣騰起來，焦糊味和桐油味混在一起撲出來帶著熱氣糊在蕭念臉上。她偏頭躲，氣還是燙的，烤得臉頰熱了一下。
火燒滅了，柱子紅漆燒沒了露出底下木頭，木頭表面黑皺，像乾裂的樹皮。有人伸手碰了一下柱子，“嘶”一聲縮回去指尖紅了。
蕭念和哪吒蹲在假山後面。假山石頭粗糲硌著她手臂外側。她下巴擱膝蓋上看著太監們提著空桶來回跑，腳步雜石板被踩得咚咚響。哪吒低頭看了看腳邊——紅薯還在，皮上沾的泥被火烤乾了一塊裂開一道縫。他撿起來捏了捏又放下了。“紅薯沒了。”
蕭念沒看他。目光追著一個跑過去的小太監——那太監跑掉了一隻鞋又折回來撿，彎腰的時候差點被另一個提水的人撞翻。【看他們救火比烤紅薯有意思。】哪吒想了想，把紅薯又塞回懷裡。
第二天上午。蕭衍站在涼亭前面，袍角被風吹起來又落下。柱子上的黑印子從底座延伸到半人高，手指摸上去指腹沾一層黑灰。蕭念站在他旁邊，手被沈雲舒牽著，沈雲舒手指溫熱掌心一層細汗貼著她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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