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蕭念坐在太女殿的門檻上。
門檻是整塊青石鑿的，邊角被鞋底磨圓了，泛一層暗光。她屁股只佔了窄窄一條邊，兩隻腳懸在門檻外面，腳後跟一下一下磕著石頭側面，篤，篤，聲音輕，節奏散。
院子裡有人在敲木頭。篤——停——篤——悶的，木槌砸在實心木料上，每一下都帶著餘震，傳進骨頭縫裡。她扶著門框站起來，跨過門檻走到院子裡。
兩個工匠蹲在地上，圍著兩根粗木樁。木樁已經埋進土裡大半截，露出來的部分樹皮剝了一半，溼白木質露著，指頭壓上去能摁出一個淺坑。
刨花從工匠手邊卷出來，薄薄的，打著卷落在腳邊，松脂味被太陽曬熱了，混著樹液酸氣衝進鼻子。橫樑搭在木樁頂上，麻繩穿過橫樑的孔打了三道結，繩頭垂下來一截，纖維呲著，在風裡輕輕抖。
蕭衍從走廊那頭走過來。步子急，袍角往後翻著，鞋底拍在石板上啪啪地響。他走到鞦韆架旁邊蹲下去，兩隻手抓住橫樑搖了搖，木頭在榫眼裡嘎吱響了一聲。又站起來拽了拽麻繩，繩子繃直了，勒進他指腹的肉裡。
“給你做的。”他低頭看了看蕭念。
蕭念沒說話，仰頭看著鞦韆架。橫樑比她高出一大截，麻繩從上面垂下來，末端繫著一塊木板，刨得光，邊角磨過，摸上去不扎手。
蕭衍把她抱起來放在木板上，板面寬，她坐上去屁股只佔中間一小塊，腿伸不直，膝蓋彎著，兩隻腳懸空，離地面一拃。腳尖往下夠了一下，沒夠著，縮回去了。
蕭衍繞到她背後。影子罩住她，把她整個人攏在陰涼裡，兩隻手掌貼住她後背，掌心暖的。他往前一送，鞦韆動了。蕭念攥住兩邊麻繩，繩子比大拇指粗，麻絲呲出來硌著手心，細毛刺扎進指腹，癢，又有一點點疼，她沒鬆手。
鞦韆盪出去。風從耳邊過去，涼絲絲的，像有人貼著臉側輕輕吹了一口氣。蕩回來，風從另一邊來，擦過後脖頸，領口灌進一點涼氣。腳在半空中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高一點。”
蕭衍推的力氣大了。鞦韆蕩得更高，風從耳邊過去的聲響變了——不是輕輕一口氣了，是呼呼的，像冬天對著窗戶紙的破洞吹氣，又像風吹過空陶罐瓶口。
“再高。”
“不行了，”蕭衍的聲音從後面傳來，被風削薄了，“太高會摔。”
蕭念沒再說話。腳往下伸了一下——蕩回來的時候腳尖恰好碰到地面，硬硬的，沙粒硌著鞋底。她把腳尖往回一勾，身體順勢往前傾，鞦韆自己蕩了出去。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身體開始跟著節奏動——出去往前傾，肚子貼向膝蓋；回來往後靠，後背貼上蕭衍掌心之前留下的餘溫。一次比一次高。
最高的時候，她看見圍牆外面的樹梢。槐樹葉子密密匝匝，深綠深綠，風翻過來露出葉背白邊。再高一點，樹梢往下沉，天空鋪滿視線，藍的，沒有一朵雲。風從臉上刮過去，帶著速度壓過來，頭髮全部往後扯，一根一根拉直，耳朵裡灌滿呼呼聲。
蕭念張開了嘴。
一聲笑從喉嚨裡衝出來，短促的，脆的，像幹樹枝被膝蓋頂斷了，咔的一下。笑聲被風捲走了，她自己只聽到半截。
“念念！”
聲音從下面傳上來，隔著風又遠又糊，像隔了一層水。
“慢點——！”
又一聲，更近了，人走到鞦韆架正下方。她低頭瞥了一眼——龍袍，肩膀，仰起來的臉上嘴張得很大。
“抓住繩子——！”
風把聲音扯成碎片，她只抓到幾個字。但那個調子她認得，不是平時教訓她的那種“念念，要端莊”的四平八穩，是另一種——嗓子劈開一道縫，急的，像鋸條磨鈍了還在來回拉，嘶嘶的，帶著毛邊。
鞦韆慢慢停了。麻繩在橫樑上磨著，吱呀——吱呀——聲音越來越慢，間隔越來越長。最後停住，橫樑上落下來幾粒木屑，掉在蕭念頭發上，白白的，碎碎的。她鬆開繩子，從板上跳下來。
腳踩到地面，膝蓋彎了一下。酸，小腿肚的肉在抖，細細的，止不住，像跑過頭又站住的時候那種抖。想往前邁一步，腿沒聽使喚，身子往旁邊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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