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了。
蕭念還坐在窩邊上，位置跟第一天一模一樣。屁股底下那塊磚被她捂出一小塊溫，身體挪的時候衣料蹭過磚面，發出極細的沙沙聲，像什麼活物在緩慢地翻身。
她後背靠著牆，下巴擱在膝蓋上，兩隻手搭在貓窩沿上，手指從衣料邊沿伸進去，貼在那團溫熱的絨毛上，沒有拔出來過。
太女殿外的走廊上，兩個宮女遠遠站著。一個端著銅盆，另一個抱著疊好的衣裳，兩個人中間隔了約莫三步遠，誰也沒往前走。
一個壓著嗓子說：“五天了。”
另一個點頭：“我知道五天了。我還知道今天是第五天。”
“她那姿勢就沒換過。早上我來的時候她那樣，中午我來的時候她還那樣，晚上——”
“晚上也那樣。”另一個接話，“我剛才換蠟燭的時候看了一眼，她還那樣。”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抱衣裳的把衣裳往上顛了顛，換了個胳膊夾著：“你記不記得她上次安靜這麼長時間是什麼時候？”
“哪次？”
“就上次。安靜了三天。然後把御書房門口的燈籠全拽下來了。”
兩個人都沒說話。風從走廊穿過去，把簷角掛的鈴鐺吹響了一聲，叮。
“拽燈籠那次至少鬧出聲了。這次......她連氣都不喘。”
“她喘。我看了，胸在動。”
“我說的不是那個喘。我說的是——”
“我知道你說的是哪個喘。”
她們又安靜了一會兒。端銅盆的低下頭，看著自己盆裡的水面——水面紋絲不動，映著天上灰白的天光。“她以前生氣都砸東西，吵完了就沒事了。現在不砸了，也不知道心裡面在翻什麼。”
走廊那頭傳來腳步。兩個人同時閉嘴，往兩邊讓了讓。來的是蕭衍，手裡捏著什麼東西，步子不快不慢。經過兩個宮女的時候沒有偏頭，但腳步頓了一下。兩個宮女屏著氣，等他的袍角掃過之後才互相看了一眼，重新把嘴閉上。
蕭衍走進太女殿的時候，光從門框外面鋪進來，在他腳後跟切了一道亮邊。他沒跨過那道亮邊，站在門檻和亮邊之間，往屋裡面看了一眼。
蕭念還坐在窩邊，下巴擱在膝蓋上，兩隻手搭在窩沿上。姿勢跟他昨天來的時候一樣，跟他前天來的時候一樣。唯一的變化是她的頭髮——有一縷從耳後滑出來了，掛到臉側，隨著她細微的呼吸一動一動的。
“出去走走。”他說。聲音不大，傳進去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吸了一下，散在寬敞的殿室裡。
蕭唸的頭髮動了一下——她搖了搖頭。幅度很小，小到幾乎看不出來，只有那一縷滑下來的頭髮跟著晃了一下。
蕭衍在門口杵了一會兒。像一根等著風來吹的旗杆，風沒來，他又站了兩息，然後轉身走了。袍角掃過門檻的時候比來時慢了兩拍，喉嚨裡彷彿有什麼東西滾了一下，最後又被他自己嚥了回去。
中午他又來了。手裡端著一碟棗糕。進屋的時候兩隻手一起託著碟底，走得很慢，碟子放到桌面上的時候連一聲瓷響都沒有——他先讓碟邊碰到桌面，然後慢慢放平，像把一艘紙船放進平靜的水面，直到碟底完全貼住木頭才鬆手。
“吃兩塊。”他說。聲音平平的，像在唸雨量記錄，但尾音沒有抬起來，是往下墜的。
蕭念站起來了。她走到桌邊，低頭看那碟棗糕——六塊，切面粗糙，大小不勻，有一塊糊了邊，邊沿焦黑了一圈。她拿起第一塊咬了一口，嚼了十七八下，嚥了。
又拿起第二塊，糊了邊的那塊，三下五除二啃完，把手指上沾的碎渣對著一拍，啪，拍散了。
她把碟子從桌面中央往桌角推了一下，推了約兩寸遠，然後走回窩邊蹲下去，重新把手搭上團團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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