擱的動作不重，但很慢——筷子從半空中落下來，先碰到碗邊，然後滑到碗沿上停住。他低頭看了一眼那根筷子，好像不確定它為什麼會停在那裡。
沈雲舒正在夾菜。她的筷子伸出去一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伸，夾了一片筍送到嘴邊。送到嘴邊的同時她的嘴角往裡收了一下——不是笑出聲，是嘴角往裡壓，像把一顆話梅壓在舌根底下。壓了大概一個呼吸的時間，她用筷子把筍推進嘴裡，嚼了。
這口氣壓得不太平穩。嚼筍的節奏快了半拍。
但她說了一個字都沒說。
蕭念看著她。沈雲舒嚼完了筍，嚥下去，又夾了一片蘿蔔。從頭到尾沒抬頭。
蕭衍的手指搭在碗沿上，食指抬起來，放下去，又抬起來。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像嗓子眼有什麼東西沒咽乾淨：“你把這四個字用在自己吃飯上了。”
“你說可以延伸的。”
“朕什麼時候說過可以延伸。”
蕭念說：“你說‘跑不快不慢就是跑得不快也不慢’，那‘不緊不慢’也是不快不慢。詞不一樣，意思一樣。你把同一個意思用兩個詞說了，那第二個詞就是從第一個詞延伸出來的。”
她停了一下。
“你自己沒想好就說延伸，我幫你把延伸的部分找出來了。”
蕭衍的手指在碗沿上不敲了。
他看著蕭念。蕭念看著他。兩個人之間隔了一張桌子，中間有六道菜。兩盞燭臺和一碟還沒動的醬瓜。銅鈴擱在桌角上沒響，燭火穩穩地立在油麵上沒晃。
“你剛才吃了六口才說話。”
“嗯。”
“所以你是在等——”
“我在等你放鬆。”蕭念說，“你每次等我出招，筷子都是放在碟沿上的。剛才你筷子放碟沿上，說明你還沒準備好吃飯。我吃到第六口你筷子拿起來夾菜了，說明你準備吃飯了。”
她說完拿起筷子，重新開始夾菜。夾的是一片魚，還是魚肚子上的肉，沒刺的那塊。
蕭衍坐在對面。他的筷子還在碗沿上，他看了沈雲舒一眼。沈雲舒正低頭喝湯，勺子舀得穩穩的，湯麵沒起波紋。她喝湯的動作比平時慢——慢得像是勺子剛從海底撈起來一顆珍珠，得走一千年才能送到嘴邊。
如果看得夠仔細，能看到她端著碗的手有一根手指翹起來了。那是她忍笑時的習慣動作。
蕭衍收回目光。
他重新拿起筷子：“吃飯的時候不要說這些。”
“你說吃飯的時候不許說話。”
蕭衍的筷子停了一下：“......朕是說，不許說多餘的話。”
蕭念想了想。筷子還夾著那片魚，沒往嘴裡送。她想了大概兩個呼吸的時間。
“那我剛才說的那句算不算多餘的話。”
蕭衍沉默了一下。這一次沉默不是因為不知道答案，是因為他知道答案但不想說。他的手指在筷子紋路上摩挲了一下，像在摸一件舊東西的稜角。
“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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