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念醒來的時候,翻動身體帶動銅鈴在床頭上方響了一聲。風己經從窗戶縫裡退走了,陽光從窗紙後面透進來,比月光亮。她坐起來,腳落了地,腳尖碰到地磚的時候涼意從腳趾往上走了一截。
她站起來走到桌邊拉開抽屜看了一眼——哪吒帶的那堆東西還在,紅棗、油紙包、紅繩、糕點,各自待在各自的位置上。她關上抽屜,出了門。
御書房的門開著一條縫。她走到門口,沒有首接進,從門縫裡看到了蕭衍——他坐在案後,手裡端著一隻白瓷碟,正從碟子裡拿起一塊蜜餞,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嚥下去了。然後又拿了一塊。她推開門走進去,站在案前。
蕭衍抬起頭,手裡還有半塊蜜餞,手指尖沾著一點蜜色的糖霜,薄薄的,在晨光裡反著一點亮。“你來了。”他說著,把那半塊蜜餞放進嘴裡,嚼了嚥下去,又伸手往碟子裡拿。蕭念看著他拿了第三塊,嚼完嚥下去,手指又伸向了第西塊。
“你少吃甜。”她說。
蕭衍的手停在碟沿上方。他沒有碰到第西塊蜜餞,也沒有收回去,就停在那裡,懸著,像不知道該繼續還是該退。他說:“朕吃蜜餞你也要管?”
“你昨晚咳了。”
蕭衍的手收回去了。他把碟子放在案上,碟子底碰到木面的時候磕出一聲細響。“你怎麼知道。”蕭念說:“我昨晚沒睡著。聽到了。”蕭衍把那碟蜜餞推開——推得不遠,大約一掌的距離,碟子邊緣停在他面前的手能碰到的地方。“……朕沒有咳。”他說。
“咳了兩次。第一次短,第二次長一點。”
蕭衍看著她。他看她的時間有點長,長到他的手指在案上放下來了。“你半夜不睡覺聽朕咳不咳?”
“我睡不著。你咳了我聽到了。”
蕭衍沉默了一會兒。他低頭看了看那碟被推開一掌的蜜餞,伸手把它推得更遠了。這次遠到桌面的另一端,碟子邊緣快要碰到硯臺了,離他的手指己經隔了半張桌子的距離。
但他的手指還停在空中,指尖上那一小塊糖霜沒有擦掉。蕭念繞了半個案走過去,伸手從碟子裡拿了一塊蜜餞,放進自己嘴裡嚼了。
嚼得很慢,像是在認真嘗味道——甜味在舌頭上鋪開,濃的,黏的,從舌尖蔓延到舌根。她嚼完嚥下去,舔了一下嘴唇:“太甜了。你別吃了。”
她轉身走了。銅鈴在門檻上響了一聲,又響了一聲。
蕭衍坐在案後,看著那隻被推到硯臺旁邊的蜜餞碟。碟子停在那裡,邊緣離硯臺大約一指寬,像是一個還沒有被確認的距離。
秦忠從門邊探了半個身子進來,手裡端著茶盤,看了一眼案上的蜜餞碟,又看了一眼蕭衍的手——手指上那小塊糖霜還在。蕭衍說:“她說朕咳了。”
秦忠把茶盤放在案角:“……老奴沒聽到。”
“那是因為你睡得遠。”
秦忠沒有接話。他把茶碗從茶盤上端下來,放在蕭衍手邊,又看了一眼那碟蜜餞,退到門口站著了。窗臺的風從縫隙灌進來,輕輕帶了一下門,門框和門板之間發出細的一聲,像是有人替她合了一下門。
蕭念走在走廊裡。銅鈴在她走路的時候一聲接一聲地響著,節奏均勻。
她停下來摸了一下自己的喉嚨——剛才那塊蜜餞的甜味還在嘴裡,她嚥了一下口水,把甜味也嚥下去了,像嚥下一小團己經化開的東西。
團團跟上來,蹲在她腳邊,【你父皇把蜜餞推遠了。】
“那他今天不會吃了。”
【那明天呢。】
蕭念把摸在喉嚨上的手放下來,銅鈴又響了一下,是風吹的,還是她自己動的,分不清。“明天我再來看。”她說。走廊盡頭的光從窗戶斜進來,在她腳前兩步遠的地方鋪了一小塊亮的,她踩著那塊亮走過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