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念第二天去太極殿的時候，殿門是開著的。銅鈴響了一下，裡面的人沒有抬頭。蕭衍正坐在案後寫字，筆走完一捺，收筆的時候力道勻稱，沒有拖尾。
他把筆擱在硯臺上，看到她進來了，目光還留在紙上，像是等她自己先看。
蕭念走過去低頭看了幾息。案上那張“大”字不大不小，橫平，撇首，捺的弧度和長度都合適，撇和捺夾角規整。
她看完了，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蕭衍，又低頭看了一遍。“你寫得比我小了。”她說。
“朕在調整。”
“那你調完了嗎。”
蕭衍把筆從硯臺上拿起來，擱回筆架上，像在換一個姿勢說話。“還沒有。”
蕭念沒有接話。她繞了半個案走到他旁邊，拿起他案上那支筆，蘸了墨，在旁邊的空紙上落筆——一橫，一撇，一捺，大小和蕭衍寫的差不多，但撇的角度比他的開一些，捺也長了一截。
她寫完放下筆，把筆擱在硯臺邊上。“你照著這個寫。”
蕭衍偏過頭看了看她的字，又看了一眼自己的。“你的撇比朕的開。”
“因為你寫得緊了。”
蕭衍沒有反駁。他拿起筆，蘸了墨，在蕭念那張字的旁邊落筆。
他寫“大”的時候，把撇的角度拉開了一點，比剛才自己那張開了一些，筆尖走完撇梢的時候沒有急著收，多往前推了一小段才收住。
他寫完了放下筆，看了一眼自己剛寫的那個“大”，又看了一眼蕭念寫的那張。兩個字並排放在同一張紙上，撇的角度差不多了，捺的長度也接近了。
他看了很久，像是在自己確認自己的判斷和她的判斷之間的距離。
蕭念沒有等他看夠。她低頭掃了一眼：“可以了。”
她說完就轉身走了。銅鈴在門檻上響了一聲，她沒有停，步子不快不慢，像是今天該做的檢查己經做完了，剩下的不用她再管了。
蕭衍坐在案前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寫的兩個“大”。第一個緊，撇的角度收著，像一個人側著身子站著。
第二個開了，撇的弧線走得更遠，和蕭念寫的那張放在一起的時候，兩個字的輪廓差不多，像同一個人用了差不多的力氣寫了兩次。
蕭衍伸出手，用食指沿著第二個“大”的撇的弧線走了一遍——從起筆到收尾，指腹貼著紙面滑過去，沒有停頓，像在重走一次筆尖走過的路。他收回手的時候，指腹上沾了一小條墨痕，他沒有擦掉。
蕭念走在走廊裡，銅鈴在她走路的時候一聲接一聲地響著，節奏勻稱，像是己經走了很久，還要再走一會兒。團團跟上來，蹲到她腳邊的時候傳音過來了：【你父皇在摸他寫的字。】
蕭念沒有回頭。“他在量撇的長度。”她說。
【那他量出來了嗎。】
“量出來了。他下次會記得。”她說著，步子沒有變，銅鈴又響了一聲，像是替她把這句話的尾音也收進去了。她又走了一段，風從走廊側面灌進來，銅鈴被吹動了一下，多響了半聲。“他下次寫的時候會記得開一點。但不會開到我那麼開。”她說。
【為什麼。】
“因為他覺得他的寫法更好。他只是想試試我的。”
她沒有再說話了。銅鈴在走廊裡繼續響著，一聲接一聲，像在替她把這一整件事整理成一段不需要再翻看的東西。她走回太女殿的時候沈雲舒正坐在窗下疊衣服，手裡疊完一件放在旁邊，又拿起下一件。
蕭念跨進門檻，銅鈴在門框上響了一聲，沈雲舒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又落回手裡的衣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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