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念走進太極殿的時候，殿裡是空的。
她跨過門檻，銅鈴在門框上響了一聲，在空曠的殿裡來回彈了兩下才落下去——沒有人回應她。
她站在案前，低頭看案上鋪著的紙。紙面上有一排字，從左到右，一個“大”字挨著一個“大”字。
第一個不大不小，第二個比第一個大了一圈，第三個又大了一圈，到了第五個撇己經快碰到紙邊了，第六個的撇梢被紙邊切掉了一截，捺也出去了，最後一個的撇和捺都伸到了紙面外面。
她站在案前看完了第一遍。又看了一遍。從右往左看。然後又從左往右數了一遍。
一、二、三、西、五、六、七。七個“大”字。第一個正常，最後一個出了紙邊，像是一個人張開胳膊發現牆不夠寬，手掌留在外面沒收回來。
她把目光從紙上移開，看了一眼案角的硯臺——墨還是溼的，表面有一層細潤的光，筆擱在硯臺邊上，筆尖朝外，沒有幹。她伸手碰了一下筆尖。軟的。墨沒有乾透，說明人剛走不久，大概就在她來之前的幾息裡，剛好錯開了。
她把手收回來，手指上沾了一小點墨，在指腹上洇開一小塊。她低頭看了看那點墨，沒有擦。
殿門口傳來腳步聲。
蕭衍從外面走進來，一手端著茶碗，碗沿冒著細細的熱氣。他看到她站在案前的時候腳步明顯頓了一下——不是減速，是頓了一下，像是一個人走在路上看到前面有東西擋著，身體停了一瞬才決定往哪個方向繞。
他走進來，把茶碗放在案角，碗底磕在木頭表面上發出一聲細的。
“你看了。”他說。
蕭念沒有抬頭，她指著紙上那排字：“你偷偷練了。”
“朕在練字。”
“你越寫越大，最後一個紙都裝不下了。”她把手指移到最後一個“大”字上方，隔著一掌的距離，沿著那道跑出紙邊的撇梢走了一遍——從紙邊到木桌面，劃了一個看不見的弧形。
“你寫這個的時候筆走到紙外面了。”她抬起頭看著他，“你寫的時候沒發現。”
蕭衍低頭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從第一個看到最後一個，然後停在了那個撇捺都跑出去的“大”字上。那一道撇比紙面長出一截，像是不小心落筆沒收住。他看了一會兒才說話：“……朕沒注意。”
蕭念說：“那你下次注意一下。”
她說完沒有走。她站在那裡又看了幾息，然後把那排字下面的紙往自己面前拉了一點——鎮紙被她推歪了一寸，紙面皺起一小塊，又被她壓平了。
她伸出食指，在最後一個“大”字旁邊點了一下：“你下次寫的時候，從這裡開始收。”她的指尖落在紙面上，停了一息才收回去，指腹上剛才那點墨正好印在紙邊沿，像是替他在那裡畫了一個句號。
蕭衍看著那個墨點。那是她手指上沾的那一小塊，蹭在了紙邊上，不大，像一小粒圓形的深色記號。他沒有說“你弄髒了朕的紙”，也沒有說“你手上沾了墨”，他看著她把手收回去，然後說：“……朕知道了。”
蕭念看了他一眼。她沒有再說“嗯”也沒有再說“那行”，她站在那裡等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他真的知道了——然後她轉身走了。
銅鈴在門檻上響了一聲，她的腳跨過去了。這一次她沒有停，步子不緊不慢，像是己經完成了今天該做的事。
蕭衍還站在案前。他低頭看那張紙，七個“大”字橫著排開，最後一個跑出去了。紙邊上多了一個圓形的墨點，是她手指留下的那個，不深不淺，像一顆小痣貼在紙邊沿。
他伸手把紙翻了個面，背面朝上，鋪在案上，像是不想再看那個跑出去的撇了，又像是想把那個墨點也蓋住。但那個墨點並不在反面，它還在下面那一面。
秦忠從門口探了半個身子進來，看到他正站在案前看著那張紙，沒有出聲，又退回去了。
蕭念走在走廊裡。銅鈴跟著她的步子一聲接一聲地響著，節奏均勻，像在數拍子。她走了一段，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上那一點墨己經幹了，在指腹上留下一小塊深色的痕，邊緣微微卷曲。她把手指收進袖口裡了，袖口的布料貼著手背蹭了一下，粗糙的。
團團跟上來，在她腳邊傳音：【他把紙翻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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