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衍鋪了紙。紙是新的,邊緣壓著鎮紙,墨是新換的,研得勻,硯臺邊上沒有多餘的墨漬。他看了一眼站在案邊的蕭念,把筆從筆架上取下來,蘸了墨,在紙上先寫了一個“大”字做示範。
筆走完最後一捺的時候他收住力道,筆尖沒有帶出拖尾。他把筆擱在硯臺上:“今天寫‘大’。”
蕭念低頭看了一眼他寫的那張:“寫過了。”
“複習。”
蕭念沒有反駁。她拿起筆,蘸了墨,在紙上寫了一個“大”。撇和捺對得整齊,橫平,字在紙面中間,大小和蕭衍剛才示範的差不多。她寫完放下筆。蕭衍低頭看了一遍:“寫對了。”
蕭念把筆擱回去了,筆桿靠在硯臺邊上。“那複習完了。”她說。
蕭衍看著她:“再寫一個。”
蕭念看了他一眼,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她把筆重新拿起來,蘸了墨,在紙上又寫了一個“大”——這次比剛才那個大了一圈,撇拉長了,捺也拉長了,撇梢快要碰到紙左邊,捺梢也快頂到紙右邊了,整張紙幾乎被一個字撐滿。
她寫完放下筆。蕭衍低頭看著那張紙:“你寫這麼大做什麼。”
“你說複習。我複習了。”蕭念說,“換一個寫。”
“今天只寫‘大’。”
蕭念把筆擱在硯臺上,擱下去的時候筆桿碰到硯臺邊沿發出一聲細的,石質的聲音。“寫對了還寫,”她說,“寫大了不行。那你要我寫什麼。”
蕭衍看著她。他看了一會兒,像是想了一下才開口:“寫小一點的‘大’。”
蕭念又把筆拿起來了。她蘸了一下墨,在紙的右下角落筆——落筆的位置貼得很近,只留了很小一片空白。她寫了一橫,一撇,一捺,收筆的時候把捺的尾端收得很緊。她寫完了,放下筆,然後把那張紙推過去。
蕭衍湊近了看。他彎下腰,肩往下沉,下巴幾乎要碰到紙面了——因為那個字太小了,比指甲蓋大一點,但也沒大多少。撇和捺都收著,縮成一小團黑色的結構,在紙面右下角像一顆不小心落在紙上的芝麻。
他看了很久,沒有抬頭。“……你故意的。”他的聲音從低頭的位置傳上來,悶的,像是對著紙面說的。
“你說小一點的大。”蕭念說。她把筆擱好了。
蕭衍首起身,看著她,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說出話來。
蕭念沒有等他說話,轉身走了。
團團蹲在殿門口,它一首蹲在那裡,沒有動過。蕭唸經過它的時候,團團的尾巴在地面上掃了一下。
傳音在蕭念跨出門檻的時候送過來:【你父皇在數幾個字。】
蕭念沒有看團團,也沒有停步,她的銅鈴在門檻上響了一聲——正常的,沒有長也沒有短。
蕭念走在走廊裡,銅鈴跟著她的步子一聲接一聲地響著,節奏勻稱。團團跟上來,跟到她腳邊,傳音又送過來了:【你父皇在數你寫的字有幾個。】蕭念說:“他數他的。”
【他可能會把那張紙收起來。】
蕭念停了一下。她停下來的那一瞬間銅鈴沒有響,像被她的動作截斷了。“他收就收。”她說。但她走了一段之後,步子慢了下來。
“那張紙太小了,他收起來也找不到。”她說完這個,沒有加快也沒有放慢,就那麼繼續走了。走廊盡頭的風從側面灌進來,把她的袖口吹鼓了一下,又落下去了,貼回手腕上。銅鈴又響了一聲,像是在替她把那句話的尾音收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