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我不全是為了我父親的事情而回來，我回來，更是因為我相信我的同門們，更相信這個世上，從前也好，往後也罷，不會只有我一個人為了人魔能夠和平相處而努力。縱然方才我看到那麼多人對他刀劍相向，這件事雖然很危險，但我不會怕。”
席若輕哼:“痴心妄想罷了，倘若不是言蹊，是別的人，難道你們還會相信他嗎？”
“若是我，必定是不會的。”雲岫如實回答，“但他若是在別的宗門，總會有人像我和師妹還有哥哥一樣，瞭解他的品性，懂得他的抱負。這世上很多人都會對不曾相識的人充滿戒備，對不熟悉的他類便更是如此了。決定要做這件事後，我也想了很多。我去過兩次魔界，也見過普通的魔，他們會在市集上做買賣，也會有人為了讓魔界生長出蔬菜而認真研究土壤，他們也有自己的節要過，會聚在一起跳舞唱曲子，這世間的萬物都在努力活著不是嗎？”
“萬物都有求生的本能。”席若看著她的眼神更冷了，“你忘了嗎，他們嗜好殺戮，貪婪，為禍人間。或許心善的魔是存在的，但大多數都是惡的，你再過幾百年便就知道了。”
雲岫抿唇:“我早就知道了。”
她這話很輕，落在席若和碧霄的耳中沒什麼重量。
她見到席若的眼中的不屑中夾雜著一股不解的意味，她又道了一句:“我真的知道的，我最小的時候在市井街頭，見過很多壞人，他們會搶人錢財、傷人性命、調戲姑娘，偷盜殺人的也很多。那時我見過的好人也有，有替我埋葬我阿叔的鄰居，受傷時也有好心救治我的少年，我被欺負的時候也有同伴拼命保護我，命懸一線的時候他說讓我先跑。一無所有的時候，眼睛是最好用的。所以那時候我就知道好人比壞人少，那些壞人又跟世俗眼中的妖魔鬼怪有什麼區別呢？人魔其實是一樣的，為了達到目的會選擇不同的方式，有的人為了心裡的道義，絕不會作奸犯科。但有的人會為了微末的利益，因此搭上很多無辜的生命。魔也是這樣。”
“人本性貪，但有人會為了堅守住道義剋制住。魔的心性或許跟人有些差別，但我小時候就見到我師兄，他會在魔性發作的時候剋制自己。他和人是一樣的。”
“堅守道義？”席若笑著搖頭:“你巧舌如簧，我都要被你說服了。”
她再抬眼看去，眼中少了那份高傲和冷意，卻也不是贊同她，“既然你冥頑不靈，那我也不必再說了。”
雲岫抿唇，“那您能告訴弟子天罰是怎麼回事嗎？我又該怎麼補救。”
她心裡有些著急，卻不敢催她，方才她說話時太激動，只怕會惹得席若不悅。這兩次交道下來，她能夠感受到，席若是不喜歡別人反駁她的。
“你真的要盡力補救？”席若揚眉道，“倘若天罰是因你而起，你也願意交出你的性命嗎？”
雲岫楞住，難道天道也覺得她和言蹊是錯的？
“不是因為這個，”席若看著她道:“如今這世上，你是僅剩的伶舟氏的後人了。伶舟氏天生神力，這是天道的恩賜，可她不願位列仙班，堅持守在北漠。既是她的決定，可後來卻不斷有離開北漠的伶舟氏後人，你母親並不是第一個離開的。天道的意思是，伶舟氏必須滅族，但可惜，總是有人阻攔，讓你活到現在。你若不去彌補天罰，下界就都不會存在。”
雲岫只覺得腦中嗡嗡發響，她搖了搖頭，盯著席若看了一會兒，確認她沒在玩笑，忍不住嗤笑一聲。
“真是荒謬。”雲岫淡淡開口:“就因為這個，伶舟氏的後人就應該世代被人追殺，天道也配世人敬服他？”
席若臉色微變:“你胡說什麼！”
雲岫扯唇:“我有說錯什麼嗎，你說伶舟氏天生神力，那麼為什麼他們後來變得那樣孱弱，連自己守護的北漠子民的追殺都抗不過。天道自己不覺得荒唐嗎？伶舟氏心裡愛北漠，所以她選擇留下來，那是她的選擇。可她的後人就一定要按著她所想的束縛自己嗎？”
感受到碧霄詫異的目光，她坦蕩地同他對視，“生而為人，她的後人憑什麼不能選擇自己要做的事情，要去的地方？”
“伶舟氏愛北漠，但她也愛她的後人，她如何會甘願她的後人受這樣的屈辱。世人都稱天道仁慈，我看未必，當初伶舟氏執意要留在下界做一個凡人，他覺得他給出的東西是最好的，她不接受，所以他便記在心裡，又不容許區區下界有這樣的神力，所以就尋出這樣的理由，削弱伶舟氏的神力，看著她的後人代代都在痛苦中死去。”
“你……”席若再也撐不住，她怒聲道:“你若是舍不下性命，這事也不會有旁人知曉，你兄長已經封了劍，就算外界的人都死了，那麼你也不會有事，碧霄會護著你的。”
碧霄聞言連忙點頭，“保護你是我的使命。”
“我是怕死，”雲岫看著她，“但你覺得我還有的選嗎？你已經告訴了我緣由，我也見過天罰下死了那麼多人，我就算是心肝肺全都拋去，也不可能親眼看著九州消散的。但我希望天道能將這些無辜慘死的人還回來，把他們的命還給他們。”
“誒，你別生氣啊，這……席若是沒有想讓你去死的，但你剛才那麼說，天道若是發怒，那受苦的還是外面的那些人。”
雲岫拱手，“那就請兩位幫忙將我送出去，我不願再有人因我受苦了。”
她說完這話，心裡輕輕嘆了口氣，只可惜席若沒讓她看到去魔界之後的事情，她想看看他可否安好。
